國家文化殿堂如何在一年內從內部瓦解

一座以「對全世界所有人開放」為宗旨的文化機構，是否能在政治的熔爐中倖存？

2025年初，川普總統正式接管位於華盛頓特區的甘迺迪表演藝術中心（Kennedy Center）。這座開幕於1971年的國家級文化地標，長期以來不僅是美國表演藝術的核心場館，更是美國文化外交的象徵——以色列廳、中國廳、非洲廳，每一個空間都承載著各國政府與文化機構捐贈的藝術品，見證了跨越政治分歧的文化對話。然而，在接下來的一年裡，這一切正在悄然崩解。

本文作者是甘迺迪中心首位視覺藝術與特別節目策展人，受雇協助規劃美國建國250週年紀念活動。2026年3月26日，他在距離合約保障期屆滿尚有數月之際，突然遭到解雇。在僅剩的兩小時內，他匆忙通知藝術家家屬、處理未竟事務，並決定公開他所目睹的一切。

一年的內部實況：從政治酬庸到財務混亂

接管後的甘迺迪中心，由理查·格瑞內爾（Richard Grenell）擔任主席。格瑞內爾曾任美國駐德國大使，在藝術領域毫無專業背景。他帶來的團隊中，包括共和黨全國委員會領導人的配偶（其最長職涯記錄是在愛爾蘭擔任豐田經銷商的行銷活動經理），以及對「永久典藏」、「行為藝術」、「名譽理事」等基本概念表示陌生的募款主管。

機構的商業邏輯也隨之改變。原本承載文化外交意義的各國廳室，開始被作為命名贊助標的出售。「薩伯傑特廳」（SyberJet Lounge）命名權的購買者，是一位曾因詐騙投資人被定罪、後獲川普特赦的企業執行長。非洲廳門口換上了「向美國情報界致敬」的銘牌，其命名捐款人高拉夫·斯里瓦斯塔瓦（Gaurav Srivastava）曾被《華爾街日報》深度報導，被描述為一個「謊稱曾任職CIA」的爭議人物。

原本陳列於非洲廳的珍貴藏品——迦納政府捐贈、悼念甘迺迪總統遇刺的木雕、以700年古木刻成的約魯巴村莊場景雕刻門——被悄然撤除，下落不明。格瑞內爾甚至指示作者「把永久典藏全部處理掉」，理由是翻修後需要全新的藝術品。那座矗立於大廳、重達約1,360公斤的甘迺迪總統銅像，其命運至今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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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務層面同樣岌岌可危。票房持續下滑，多位藝術家——包括伊莎·蕾（Issa Rae）與林-曼努爾·米蘭達（Lin-Manuel Miranda）——以機構政治化為由切斷合作關係。爵士樂團取消跨年演出，紐約舞蹈團取消原定慶祝成立40週年的演出。華盛頓國家歌劇院全體員工與國家交響樂團執行總監相繼離職。Politico報導指出募款工作陷入嚴重混亂，而格瑞內爾將其斥為「假新聞」。

為什麼這件事在此刻格外重要

2026年7月4日——美國獨立250週年紀念日——甘迺迪中心將正式關閉，預計停業兩年。官方理由是全面翻修，目標是打造「全球最頂尖的表演藝術設施」。然而，包括作者在內的多位前員工認為，真正的原因是：一年的政治介入已將這個機構從內部掏空，使其在藝術上與財務上都難以為繼。

作者拒絕簽署含有保密條款的離職協議，選擇公開發聲，並配合謝爾登·懷特豪斯（Sheldon Whitehouse）參議員的調查，以及喬伊斯·比蒂（Joyce Beatty）眾議員針對機構更名提起的訴訟。

華人世界的觀察角度

這個故事對於關注文化治理的華語讀者而言，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參照系。

首先是文化外交的脆弱性。甘迺迪中心的中國廳，長期以來是中美文化交流的象徵性空間。當機構整體的文化外交邏輯被商業命名邏輯取代，這類象徵空間的意義也隨之動搖。在中美關係持續緊張的背景下，美國軟實力的自我削弱，是否會在無意間改變亞洲地區對美國文化影響力的評估？

其次是機構獨立性的制度問題。無論是台灣的國立表演藝術中心、香港的西九文化區，還是新加坡的濱海藝術中心，亞洲各地的國家級文化機構都面臨類似的結構性張力：如何在政府資助與藝術獨立之間維持平衡？甘迺迪中心的案例提供了一個清晰的反面教材——當政治任命取代專業判斷，當商業邏輯凌駕文化使命，機構的崩解可以快得出人意料。

第三是「從內部改變」的兩難。作者當初選擇加入，是因為相信「與其在外批評，不如進去守護」。他的朋友中，有人稱讚他的勇氣，也有人直斥他為「納粹合作者」。這個道德困境並非美國獨有——在任何面臨政治壓力的文化機構中，留下來的人與離開的人，都在以不同方式回答同一個問題：什麼才是真正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