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說謊了嗎？PEPFAR一年後的真相

尚比亞銅帶省一座名叫姆蓬圭的小鎮醫院，過去每個月只會看到一兩例晚期愛滋病患。2026年1月，這個數字變成了28例；2月，又是28例；3月，再增7例。抗病毒藥物仍在配送，但某些東西已經悄悄斷裂。

這個場景，是一組更大數字的縮影。川普政府於2025年1月大規模凍結對外援助至今逾一年，美國政府終於公布了全球最大HIV援助計畫PEPFAR（總統防治愛滋病緊急救援計畫）的官方數據。表面上，數字令人稍感寬慰；但拆開來看，卻是另一個故事。

「穩定」的數字，與它沒說的事

美國國務院公布的數據，僅涵蓋2025年7至9月（第四財政季度）。這段期間，接受抗病毒藥物治療的人數約為2000萬人，與前一年同期大致相當。國務院代理對外援助次卿傑瑞米·盧因在本月一場研討會上表示，「數字非常、非常好。」

這確實是好消息。維持治療鏈讓HIV感染者得以存活，而PEPFAR自2003年創立以來，已累計拯救超過2500萬條生命，其核心之一正是確保藥物不斷鏈。即便在新冠疫情期間，計畫也透過一次性發放數月份藥量等方式維持了供應。

然而，同一份數據的其他欄位，講述的是截然不同的故事。

同期HIV檢測人數較前年同期減少約400萬人次，降幅達17%；新開始接受治療的人數從46萬3000人降至38萬9000人，下滑16%。預防性用藥PrEP（暴露前預防投藥）的新增使用者減少了約27萬人，降幅高達41%；而持續回診的PrEP使用者更暴跌近60%。

PrEP是一種每日服用可近乎完全阻斷HIV感染的藥物。使用者在半年內腰斬，意味著今日播下的預防漏洞，將在未來數年的感染統計中顯現。

最好看的數字，可能是最糟糕一年裡最好的一季

更令人憂慮的是，國務院選擇公布的，很可能是2025年中「最樂觀的一段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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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一份涵蓋全年度的PEPFAR數據曾短暫出現在官方開發網站上，隨後被撤下。愛滋病研究與政策機構amfAR與國際愛滋病學會取得並分析了這批未公開數字，發現援助凍結後的最初幾個月出現了急劇崩潰，全年僅有部分復甦。換言之，國務院選擇公開的第四季，很可能是這一年中「看起來最好的片段」。

PEPFAR前幕僚長吉萊爾·拉特沃西安說：「你可以慶祝治療連續性的成功。但如果你掀開引擎蓋，看到的是整個架構正在崩塌。」

「母嬰傳播」優先，但新感染的現實更複雜

川普政府將HIV政策重心定為「維持治療」與「防止母嬰傳播」。數據確實顯示，孕婦首次產前檢查的HIV篩檢率上升了10%，這一方向有所進展。

問題在於，這個框架過於狹窄，與當前疫情現實脫節。

目前，全球每週約有4000名青少女及年輕女性在撒哈拉以南非洲新感染HIV；在全球範圍內，超過半數新增感染發生在男男性行為者、性工作者、跨性別者、注射毒品者及其性伴侶之間。KFF（凱澤家庭基金會）追蹤PEPFAR逾二十年的資深副總裁珍妮佛·凱茨指出：「如果大多數新感染發生在關鍵族群中，卻無法觸及他們、阻止更多感染，從流行病學角度來看，HIV控制根本無從實現。」

數據印證了這一憂慮。針對青少女的DREAMS計畫參與人數，從2024年第四季的約200萬人，一年後驟降至約25萬3000人；關鍵族群預防計畫的參與人數則從約300萬人歸零。

諷刺的是，川普政府大力推廣的下一代HIV預防藥物雷那卡帕韋（lenacapavir）——一種每半年注射一次、預防效果近乎完美的新藥——要真正觸及高風險族群，恰恰需要的正是現在被大幅削弱的那套外展與社區醫療體系。

數據透明度：另一種正在消失的資產

PEPFAR長期以來的一大優勢，是每季公開細緻的執行數據，讓研究者與政策制定者能夠及時發現問題、調整方向。這套機制如今正在退場。

此次公開的數據僅涵蓋最後一季，結核病照護等項目的報告已改為「自願填報」，關鍵族群的部分公開數據則已完全消失。全球發展中心資深研究員查爾斯·肯尼指出：「藥物當然絕對不可或缺，但讓藥物送達該去之處的系統，才是關鍵所在。」

現在，HIV檢測在減少，PrEP在萎縮，社區醫療工作者人數下降了24%，這個系統正在被靜默侵蝕。姆蓬圭醫院急增的晚期愛滋病例，或許只是這場侵蝕最早浮出水面的訊號。

「治療數字確實是好消息，」肯尼說，「但檢測減少、PrEP萎縮，損害不會馬上出現。這裡可能正在醞釀一場隱形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