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分鐘的閱兵，照出了什麼？

烏克蘭無人機逼近莫斯科、北韓士兵列隊紅場、普丁神情凝重——2026年5月9日的勝利日閱兵，折射出俄羅斯「戰爭神話」與現實之間日益擴大的裂縫。

一場閱兵，沒有坦克，沒有飛彈，只有45分鐘，和一排北韓士兵。

2026年5月9日，莫斯科紅場。俄羅斯一年一度的勝利日閱兵照常舉行，但幾乎所有細節都在訴說同一件事：這不再是那個普丁精心設計的帝國展示台。灰髮、神情凝重的總統站在主席台上，台下是整齊列隊的北韓士兵——這是當天唯一引人注目的「外國面孔」。

這場閱兵之所以值得細讀，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而是因為沒有發生什麼。

閱兵前兩天，莫斯科經歷了什麼

5月7日清晨，莫斯科市長宣布俄羅斯空軍攔截了數百架瞄準首都的烏克蘭無人機。距離閱兵只剩兩天。

俄羅斯外長隨即警告，若烏克蘭攻擊閱兵將「絕不手軟」。克里姆林宮發言人則向市民保證，「來自基輔政權的威脅」已在安全部署中充分考量。然而最能說明問題的，是普丁隨後的舉動：他透過川普向澤倫斯基請求「單日停火」。

澤倫斯基答應了。但他的答覆方式頗具深意——他以總統令的形式，正式「批准普丁舉行閱兵」。這句話的外交辭令背後，是一種明確的訊號：烏克蘭有能力讓這場閱兵無法舉行，而它選擇了不這樣做。

閱兵當天，紅場周邊部署了狙擊手與反無人機武器，一般市民被禁止進入市中心。現場照片顯示，街道空曠，幾乎無人。

要理解這場閱兵的象徵意義，必須回到2008年。普丁在那一年以現行形式復活了5月9日的慶典，刻意選擇頌揚史達林從莫斯科打到柏林、控制整個東歐的帝國勝利時刻。同年，俄羅斯入侵喬治亞。

1991年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社會對1945年勝利的集體懷念急劇升溫。普丁花了超過二十年，將這種懷舊情緒轉化為政治資本，在莫斯科與全國各城市不斷增建戰爭紀念碑與雕塑，把「衛國戰爭」的英雄記憶字面意義上刻進城市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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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神話體系還附帶一份與莫斯科市民的隱性契約：支持這場戰爭，就不必去想這場戰爭。商界精英和普通市民接受了這個條件，繼續過日子。

但這份契約，正在失效。

無人機的嗡嗡聲已不是第一次在莫斯科上空響起。早在2023年5月，第一批烏克蘭無人機就在克里姆林宮上空爆炸，雖未造成損傷，卻揭示了首都防空並非無懈可擊。此後，烏克蘭轉而頻繁騷擾莫斯科周邊機場，製造航班混亂。

戰爭的代價也滲入了日常基礎設施。手機訊號變得不穩定，俄羅斯自建的Telegram應用程式與大量VPN在今年4月遭到封鎖，ATM停止運作，叫車應用程式時常失靈。與此同時，高通膨與高利率已持續數月，連俄羅斯最富裕的企業與消費者都深受衝擊。

這些不便，疊加在一起，讓「戰爭在遠方」的幻覺愈來愈難以維持。

閱兵上出席的外國領導人寥寥無幾，唯一引人注目的外國存在是北韓部隊。這個細節承載著兩層含義。

第一層是俄羅斯外交孤立的現實。曾經標榜「多極世界領導者」的俄羅斯，如今在最重要的年度儀式上，拿得出手的盟友只剩平壤。第二層更為沉重：在2024至2025年烏克蘭軍隊佔領俄羅斯庫爾斯克州期間，數以千計的北韓士兵為協助俄羅斯奪回本國領土而陣亡。這些士兵的隊列，同時也是一份代價清單。

這場戰爭已持續超過四年，比俄羅斯與納粹德國的戰爭還長。俄軍死傷人數據估計已超過百萬，既未取得軍事勝利，也未實現任何可見的政治目標。普丁無法在自己的首都安全舉行一場閱兵——這本身就是神話崩解的縮影。

這不意味著普丁政權即將終結，也不意味著烏克蘭戰爭即將結束。但它意味著，宣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已經清晰可見，連莫斯科市民也無法迴避。

從華人世界的視角看，這個局面提供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參照系。威權體制的「勝利敘事」在什麼條件下能夠維繫？當戰爭的代價從抽象數字變成具體的日常不便，民心的轉變遵循什麼邏輯？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只關乎俄羅斯。

歷史上，1980年代蘇聯在阿富汗的泥淖、傷亡消息的逐漸洩露，最終成為推動戈巴契夫開放改革的壓力之一。當然，歷史不會簡單重演。但當一個政權的核心神話與市民的感知現實之間出現持續摩擦，這種摩擦本身就會產生政治能量——只是釋放的方向與時機，從來都難以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