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飆漲背後，另一場無聲的糧食危機

荷姆茲海峽封鎖不只衝擊石油供應，更切斷了全球三分之一的海運肥料貿易。當尿素與氨的供應鏈斷裂，今年下半年的糧食價格與農業生產將面臨怎樣的衝擊？

加油站的價格看板，已成為這場經濟危機最具代表性的畫面。

自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攻擊以來，布蘭特原油價格四年來首次突破每桶100美元，3月19日一度衝上119美元。加州油價超過每加侖5美元，日本汽油價格創下歷史新高。國際能源總署（IEA）協調釋出4億桶戰略石油儲備——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

這是你已經知道的危機。

還有一場危機，正在悄悄逼近。

被忽視的危機：肥料，另一種「石油」

荷姆茲海峽目前已連續三週實質封鎖西方盟友的商業船運，但它承載的不只是石油。根據農業產業分析師的數據，全球海運肥料貿易的約三分之一、全球尿素出口的近一半、以及30%的氨，都經由這條海峽流通。這些化學物質，是撐起現代農業體系的基本原料。

「我們正走向一場糧食災難，但所有人談的只是油價。」外交關係委員會（CFR）專研糧食安全的資深研究員麥可·韋茲本週接受《大西洋》雜誌採訪時如此說道。

他說得對。而大多數人之所以看不見這場危機，是因為他們不真正理解化石燃料究竟是什麼——以及我們真正需要它的原因。

捷克裔加拿大科學家瓦茨拉夫·斯米爾在其2022年著作《世界真正的運作方式》中，點名現代文明的「四根物質支柱」：水泥、鋼鐵、塑膠與氨。這四者都需要化石燃料，不只作為能源，更作為不可或缺的化學原料。

其中，氨在此刻最為關鍵。透過已有百年歷史的哈柏-博施法，天然氣在極高溫高壓下與大氣中的氮氣反應，生成氨，再轉化為氮肥，支撐全球農業生產。斯米爾估計，我們體內約一半的氮來自這個過程。若缺少這一環，全球農業大概只能養活30至40億人——遠低於當前超過80億的世界人口。

波斯灣豐富的天然氣，不只是出口能源的來源，也是生產氨與肥料的原料。卡達與沙烏地阿拉伯是全球重要的肥料出口國，整個海灣地區是尿素、氨、硫磺與磷酸鹽的關鍵供應地。

開戰初期，伊朗無人機攻擊了卡達能源公司的設施，打擊了LNG生產。昨日，該公司執行長向路透社透露，累計損害遠比初估嚴重：卡達17%的LNG出口產能可能停擺三至五年。由於同一批天然氣也是氨與肥料的原料，對全球糧食供應鏈的衝擊，將遠比任何停火協議來得更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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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已有所反應。尿素價格自危機爆發以來持續攀升，恰在春季播種旺季來臨之際衝擊農民。肥料是農業生產中最大的變動成本之一，現在的價格上漲，可能在今年下半年轉化為收成減少、糧食價格上漲。

對亞洲各地的華人社群而言，這場危機並非遙遠的地緣政治事件。

印度從波斯灣進口超過一半的LNG，其國內肥料製造商已開始削減尿素產量，而季風播種季節將於6月展開。巴西是全球最大的肥料進口國，同樣暴露在中東供應中斷的風險之中。

中國大陸雖然是全球最大的氮肥生產國之一，國內供應相對自給，但全球尿素價格的飆升，仍將推高農業生產成本，並影響以農產品出口為重要收入來源的東南亞國家。台灣、越南、泰國等農業依賴進口肥料的地區，在全球供應緊縮的情況下，將面臨更高的採購成本與更激烈的市場競爭。

更值得關注的是，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近期實質解散，使原本在糧食危機時能夠填補缺口的援助機制出現空洞。對撒哈拉以南非洲等最脆弱的地區而言，這意味著安全網正在消失。

石油危機有一套既有的應對架構：戰略石油儲備、沙烏地阿拉伯的繞道管線、IEA的國際協調機制。這些是數十年積累的危機管理基礎設施。

但肥料幾乎沒有任何對應機制。G7國家沒有戰略肥料儲備。沙烏地的繞道管線輸送的是原油，不是氨。即使有船長願意冒著無人機攻擊的風險穿越海峽，他也會選擇運石油而非肥料——因為石油每噸價值更高。整套危機應對體系，是為市場理解與重視的商品而設計的；真正養活人類的肥料，只是事後的補充。

這不只是一個供應問題，更是一個優先順序的問題。

這場危機說明了為何加速擺脫化石燃料、分散供應鏈如此迫切。在此次危機中表現相對穩健的國家——例如大力發展太陽能的西班牙——正是那些提前投資替代能源的國家。

然而，當前的能源轉型，絕大多數是一個「電力的故事」。電力僅占全球最終能源消耗的約五分之一。養活人口、運輸貨物、供暖建築、製造材料——這些全球化文明的深層物質基礎，幾乎仍完全依賴化石燃料。

理論上，可以用再生能源電解水產生氫氣，再投入哈柏-博施流程製造「綠氨」。但目前的產量規模，連養活一個國家都遠遠不夠，更遑論整個地球。

荷姆茲危機做到了一件罕見的事：它讓不可見的東西變得可見。天然氣轉為氨，氨轉為氮，氮轉為糧食——這條分子層級的鏈條，是現代文明真正的地基。這個地基非常了不起，它支撐了人類歷史上最繁榮的時代，養活了數十億原本無法存活的人。

它同時也極為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