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有言論自由嗎？一場比看起來更大的法律戰爭

Anthropic與美國國防部的合約糾紛，正在演變為一場關於AI憲法地位、行政權力擴張與科技監管未來的深層戰役。這不只是美國的問題。

「如果你不照我們說的做，我們就讓你的公司消失。」這句話，如果出自一個威權政府，我們或許不會感到驚訝。但如果說這話的，是美國國防部呢？

2026年3月，這場看似是AI安全爭議的法律戰，正在美國聯邦法院悄悄改寫科技產業的遊戲規則。Anthropic與美國國防部（五角大廈）之間的衝突，表面上是一家科技公司拒絕移除倫理護欄的故事。但深入其中，你會看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浮出水面：AI的輸出，算不算言論？政府能強迫企業說它不願意說的話嗎？

事件始末：一封郵件揭露的真相

Anthropic是美國AI公司，以開發AI助理「Claude」聞名，背後有Google（投資約30億美元）與Amazon（約40億美元）撐腰。根據一份價值約2億美元的合約，Anthropic向五角大廈提供專用版Claude，但保留了兩項安全限制：禁止用於對美國公民進行無令狀的大規模監控，以及禁止整合進完全自主的武器系統。

五角大廈要求移除這兩項限制。Anthropic拒絕。五角大廈隨即威脅將其列為「供應鏈風險」——這個標籤過去只用於外國敵對勢力，例如中國電信企業華為，從未對美國本土企業使用過。威脅成真後，Anthropic被實質封殺於政府採購之外，並提起訴訟，警告此舉可能造成「數十億美元損失」。

衝突的導火線，是一次內部詢問。今年一月，美國特種部隊行動拘押了委內瑞拉政治人物後，Anthropic一名主管向整合Claude的合作夥伴Palantir詢問：AI在這次行動中究竟被如何使用？Palantir將此事通報五角大廈，當局將其解讀為對機密行動的質疑，談判隨之破裂。

然而，最耐人尋味的細節來自一份法庭文件。五角大廈CTO Emil Michael在供應鏈風險指定正式敲定的隔天，發郵件給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聲稱雙方在爭議核心議題上「非常接近」共識。既然如此接近，為何指定沒有撤回？這封郵件如今成為關鍵證據，暗示所謂「國家安全威脅」，更像是一枚談判籌碼。

AI是「言論機器」嗎？憲法第一修正案的挑戰

這場訴訟之所以意義深遠，在於Anthropic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憲法主張：強迫企業建造它在倫理上反對的AI工具，構成強制言論（compelled speech），違反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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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法學院前講師、Grayhawk Law創辦人Matthew Seligman解釋這個論點的核心：「Anthropic的主張，本質上是說他們不同於傳統國防承包商，因為他們提供給政府的是一台『言論機器』——它的輸出是資訊，不是爆炸。」

法律問題由此而生：從第一修正案的角度，AI模型應該比照洛克希德·馬丁這樣的軍火商，還是比照一位情報分析師？前者幾乎沒有言論保護，後者則享有相當程度的保障。這個分類，將決定AI產業未來能被監管到什麼程度。

維吉尼亞聯邦大學法學教授Stephenie Brown說得直白：第一修正案的保護是「規避監管的黃金標準」。一旦AI獲得這層保護，各州的AI法規將面臨憲法挑戰，聯邦監管也必須跨越更高的門檻。

「殺死企業的權力」——投資人的新惡夢

Seligman指出了更廣泛的危機：「如果你給了政府殺死企業的許可證，企業就會永遠活在被消滅的威脅之下，因此永遠必須聽命於政府。」

對投資人而言，這個邏輯同樣令人不安。「如果你知道投資組合裡的任何一家公司，只要不配合國防部的要求就可能被消滅，投資風險將大幅攀升。」在「美國政府將是AI產業最大客戶」這個前提下堆積起來的數千億美元投資，如今面臨前提崩塌的風險。

對於華人世界的科技投資者與企業來說，這個案例尤其值得關注。台灣、香港、新加坡的科技公司若與美國AI系統有深度整合，都必須重新評估：當美國政府可以以「供應鏈風險」為由封殺本國企業時，盟友或夥伴企業又能有多少保障？

川普的AI戰略：不是「不管」，而是「獨管」

這場衝突的背景，是川普政府明確的AI政策立場：AI發展要快，規則由聯邦政府定，不是州政府、不是法院，更不是有道德顧慮的承包商。2025年12月，川普簽署行政命令，指示司法部長對各州「過於限制性」的AI法規提起法律挑戰，並以扣押聯邦資金相威脅。維吉尼亞州面臨損失約14.5億美元寬頻補助的風險，正被迫修改AI立法。

這裡有一個深刻的矛盾：川普政府一邊強力反對正式的AI監管，一邊卻透過Anthropic案，親手示範了為什麼AI監管是必要的。政府追求的，不是對AI的「放任自由」，而是不受國會、不受法院制衡的行政獨控。

喬治華盛頓大學法學教授Mary Ann Franks提供了一個歷史視角：第一修正案曾是工人運動與民權運動的盾牌，後來成為菸草公司的武器，如今可能成為AI產業的護身符。「第一修正案本來是要保護人民免受政府侵害，但現在它正在被用來保護政府免受人民問責。」

這個轉變，對於長期觀察中美科技競爭的讀者或許並不陌生。不同的是，這次爭議發生在美國內部——而它的結果，將影響全球AI治理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