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問題天才」遇上文明保衛戰:華格納在2026年
惡名昭彰的反猶作曲家華格納的歌劇,正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以全新詮釋上演。在「保衛西方文明」的政治喧囂中,這場演出提出了一個更深的問題:繼承文化,究竟意味著什麼?
一個反猶主義者的音樂,成了「西方文明」的象徵——這個矛盾,正在2026年的美國舞台上被迫攤開。
德國作曲家理查·華格納(Richard Wagner)於1883年去世時,留下了10部歌劇傑作,以及一份充滿偏見的思想遺產。他是惡名昭彰的反猶主義者,對戀人、朋友與恩人的背叛和忘恩負義同樣出名。死後數十年,希特勒與納粹政權從他的著作中找到了「民族純粹性」的依據,並將他的音樂深度整合進第三帝國的宣傳機器。詩人W·H·奧登對他的評語流傳至今:「毫無疑問是天才——但除此之外,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然而,那「天才」的部分,始終壓過了其餘一切。
一場演出,兩個戰場
2026年3月,紐約大都會歌劇院(Met)上演了華格納1865年歌劇《崔斯坦與伊索德》的全新製作。執導這部作品的是美國導演尤瓦爾·夏隆(Yuval Sharon),這是他首次在大都會歌劇院亮相。演出獲得觀眾的壓倒性支持與樂評界的廣泛讚譽。
但這場演出的意義,遠不止於藝術本身。
它發生在一個特殊的政治時刻:川普政府正以「保衛西方文明」為旗幟,對美國的文化機構進行前所未有的干預。伊隆·馬斯克領導的政府效率部(DOGE)讓員工用ChatGPT判斷人文學科補助金是否涉及DEI(多元、公平、共融),並據此大批刪除已核准的資助項目。國家人文基金會(NEH)隨後將補助方向重新定位為「西方文明」相關研究。副總統J·D·范斯則一再將移民問題與出生率下降定性為「文明威脅」。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部被納粹利用過、本身又充滿爭議的歌劇,究竟算是「西方文明」的核心遺產,還是它的黑暗面?
《崔斯坦》的音樂是什麼?
要理解這場辯論,必須先理解這部作品本身。
《崔斯坦與伊索德》改編自13世紀德國宮廷愛情故事,講述一名騎士護送愛爾蘭公主前去嫁給他的國王,途中兩人誤飲愛情靈藥,陷入只能以死亡收場的絕對之愛。全劇長達4小時,劇情進展極為緩慢,真正的戲劇性完全在音樂裡。
這部作品是音樂史的轉捩點:它顛覆了傳統的張力與解決模式,創造出一種持續懸而未決的音樂語法。可以想像哼唱「生日快樂」歌時,旋律在最後一句自然落定的感覺——《崔斯坦》卻將這種「落定」推遲了整整四個小時。馬塞爾·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將這部歌劇的主題比喻為記憶的結構。
夏隆的詮釋以19世紀哲學家叔本華(Schopenhauer)為切入點——叔本華將佛教與印度教思想融入歐洲哲學,而華格納本人在創作此劇時深受其影響。舞台上,夢境般的影像投影、緩慢移動的光之隧道、主角的幽靈分身,在凝固成具體意義之前便消散,暗示著生命中的生命、自我中的自我。
「我不是在推倒雕像,」夏隆說,「我用的是同一塊黏土。最高形式的批判性參與,是一種愛的行為。」
「什麼都沒有」的反面教材
這場演出的對照組,就在華盛頓特區。
甘迺迪中心在川普政府介入後,承諾清除「覺醒宣傳」,改為提供「人們真正想看的節目」。結果:常駐歌劇團離開,數十場演出取消,整棟建築預計從2026年7月起關閉兩年。
哈佛大學歷史學家詹姆斯·漢金斯(James Hankins)以學術環境對西方文化遺產「過度批判」為由宣布退休,並留下一句話:「文明不會自動自我複製。它需要被研究,被培育。」
這句話在歌劇院的語境裡有了新的重量。將困難的傑作搬上舞台,思考它如何向當代觀客說話——這本身就是文明傳承的實踐。而「保護西方文明」的口號,若以清空舞台、取消演出為代價,究竟保護了什麼?
下一個難題:《指環》的「反派」是誰?
夏隆在大都會歌劇院的下一個任務,是執導華格納的四部曲《尼伯龍根的指環》——一個關於高貴神祇與渴望黃金的地下劣等種族之間衝突的神話。
數代批評家為這部作品是否具有種族主義或反猶色彩爭論不休。在當前美國政治語境中,這個問題的張力只會更大。夏隆笑著說,這是「明天的問題」——「華格納迷人之處正在於此:這不是沒有摩擦的素材。有很多東西需要被釐清。」
挪威女高音麗絲·大衛森(Lise Davidsen,39歲)在本次演出中飾演伊索德,被樂評形容為「在雷鳴般的管弦樂上方,美麗而有力地演唱數小時——近似巔峰運動表現的人類極限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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