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防線能否守住？美國非營利組織的抗爭實錄

獨裁者有一套進攻手冊。但守護民主的一方，有防禦手冊嗎？

這不是修辭問題。從俄羅斯到匈牙利，從委內瑞拉到孟加拉，歷史一再顯示：當威權力量啟動時，公民社會往往措手不及，潰散快得令人心寒。但在美國，一場不同尋常的抵抗正在成形。

攻勢：政府如何壓制公民社會

川普第二任政府對非營利組織的打壓，規模之大、手段之廣，在美國歷史上罕見。

首先是資金切斷。政府削減了數十億美元的非營利組織補助，涉及醫療照護、托育服務與低收入者食物援助。隨著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遭到實質解散，樂施會、救助兒童會、國際救援委員會等長期執行美國對外援助的組織首當其衝，陷入嚴峻的財務危機。

其次是法律威脅。2025年9月，川普發布一份國家安全備忘錄，將「左翼恐怖主義」定義得極為寬泛——涵蓋「反美主義」、「反資本主義」、「反基督教」，以及在移民、種族、性別議題上持「極端立場」的組織，並授權將其列為「國內恐怖組織」。同年12月，時任司法部長潘蜜拉·邦迪下令各地辦公室依據此備忘錄展開起訴。

2026年4月，南方貧困法律中心——美國最具代表性的公民權利非營利組織之一——遭到司法部以詐欺罪起訴。儘管起訴理由並非恐怖主義，但訊號已然清晰。

國會也在配合施壓。2026年2月的眾議院聽證會上，三名共和黨議員指控美國未來農民協會與中國共產黨存在關聯——這一指控缺乏實質證據，卻折射出當前的政治氣候。

防線：美國公民社會為何沒有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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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羅斯、匈牙利，類似的打壓往往以公民社會的潰敗告終。原因之一是這些國家的非營利部門歷史短暫——1990年代才隨共產主義瓦解而誕生，根基薄弱。在孟加拉、衣索比亞等發展中國家，非營利組織高度依賴外國資金，一旦政府切斷資金渠道，幾乎毫無招架之力。

美國的情況截然不同。

美國的非營利部門擁有數百年歷史，組織嚴密，且積累了龐大的社會資本。面對政府的攻勢，這個部門展現出令人意外的韌性。

2025年4月，一場供非營利組織領袖討論應對策略的Zoom會議，因逾1.1萬人同時湧入而當機——原本僅設計容納5000人。同年9月，3700個非營利組織聯署公開信，抗議政府將公民社會定性為恐怖組織的備忘錄。

2026年5月20日，喬治·索羅斯家族旗下的開放社會基金會宣布撥出3億美元，為遭到打壓的非營利組織提供法律與財務支援。麥克阿瑟基金會、麥克奈特基金會等大型慈善機構也相繼增加對失去聯邦資金的組織的補助。

當然，並非所有組織都選擇抵抗。部分非營利機構悄悄修改了提交給國稅局的活動說明，刪除涉及多元共融（DEI）的內容；2025年7月前，已有十二分之一的基金會從官方網站上移除DEI相關表述。自我審查，成為另一種求生策略。

對華人世界的鏡像意義

這場發生在大西洋彼岸的角力，對華人世界而言並非旁觀者的故事。

台灣的公民社會在民主化過程中逐步壯大，但面對來自北京的滲透壓力與島內政治極化，非政府組織的獨立空間同樣面臨考驗。香港的公民社會在2020年後幾近瓦解，恰恰印證了「歷史短暫、根基薄弱」的非營利部門在政治壓力下的脆弱性。東南亞的泰國、菲律賓、緬甸，也都有政府以「外國勢力代理人」或「恐怖組織」為由打壓NGO的案例。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政府對非營利組織使用的話語框架——「外國滲透」、「顛覆國家」、「支持恐怖主義」——與威權國家慣用的語言高度重疊。當這套話語出現在民主燈塔的口中，它對全球公民社會的正當性意味著什麼，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