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發現」的那首歌，其實是被設計好讓你找到的

一個圍著圍巾的女孩坐在列車上，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畫面文字寫著：「你越愛一個人，在他身邊就越容易睡著。」背景是一首輕柔的民謠。這支影片獲得超過80萬次觀看。但帳號簡介欄裡，曾經留著一個行銷公司的電子郵件地址。

這不是偶然流傳的溫柔片刻。這是一則廣告。

一場「軍備競賽」的內幕

2025年，美國行銷公司 Chaotic Good Projects 的共同創辦人 傑西·科倫 與 安德魯·斯佩爾曼 在接受 Billboard 雜誌採訪時，毫不掩飾地說明了他們的操作手法。他們稱之為「趨勢模擬」（trend simulation）——透過數百個社群帳號，大量發布對特定藝人的正面評論與推薦影片，欺騙演算法與用戶，讓一位藝人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受歡迎。

「一個藝人雇用我們，我們就替他經營20個頁面；競爭對手可能做25個，」斯佩爾曼說，他將這個行業形容為「流量的軍備競賽」。該公司的客戶名單涵蓋 賈斯汀·比伯、杜娃·黎波 等國際巨星，也包括獨立樂壇新秀 Mk.Gee 與 Geese。

這篇採訪在音樂圈引發軒然大波。創作歌手 伊萊莎·麥克蘭布 在 Substack 發文，試圖梳理 Chaotic Good 的影響網絡，迅速爆紅。Wired 雜誌則以「心理戰」（psyop）為題，質疑樂團 Geese 的成功是否出於人為操控。

科倫在採訪中引用了斯佩爾曼的一句話為自己辯護：「網路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實感」從來都是被建構的

然而，這個故事並不是從 TikTok 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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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的歌劇院雇用「喝采部隊」（claque）在關鍵時刻鼓掌；20世紀初的美國音樂出版商派遣「推銷樂手」在街頭演奏指定歌曲；1950年代，唱片公司向廣播DJ行賄（payola）的醜聞曝光，動搖了搖滾樂的公信力；1970年代末，唱片公司過度炒作迪斯可熱潮，最終引發強烈的文化反彈。

每一次，當商業操控變得太過明顯，聽眾就會用耳朵投票，轉向更「真實」的聲音。問題是，「真實」本身也是一種建構。

1993年，音樂評論家 大衛·席夫 發現，無論討論爵士樂還是古典樂，學生們評判音樂的標準始終如一：「這是真實的，還是商業包裝的？」但他也注意到，這種判斷往往充滿矛盾——鮑勃·狄倫 的歌詞充滿虛構，卻被奉為真實的典範；瑪莉亞·凱莉 的技巧無可挑剔，卻被部分人視為「不真誠」。

真實性，從來都不是客觀存在的屬性，而是聽眾與作品之間的一種協議。

演算法時代的信任危機

TikTok 的崛起，讓「普通人分享真實生活」的敘事成為音樂傳播的核心邏輯。從車座上的哼唱到臥室裡的眼淚，這種「小寫流行樂」（lowercase pop）的美學——泰勒絲 的告白式歌詞、比莉·艾利許 的低語、查理XCX 的漠然——都在說同一件事：螢幕後面有一個真實的人在感受著真實的情緒。

Chaotic Good 的手法，正是寄生在這份信任之上。他們沒有製造假評論，而是製造了假的「普通人」——讓演算法誤以為真實的共鳴正在發生。

對華語市場而言，這個問題並不陌生。中國大陸的「刷量」文化、台灣與香港的網紅行銷生態，早已讓不少消費者對社群數據抱持懷疑。但 Chaotic Good 的案例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連「真實感的形式」都可以被工業化複製時，聽眾還能相信什麼？

網路研究者 萊恩·布羅德里克 指出，藝人在 TikTok 爆紅，最根本的原因往往還是老派的那個——音樂本身已經在聽眾中流傳。斯佩爾曼也坦承：「有時候，一首歌就是有什麼東西讓人不想聽，這是無法改變的。」行銷可以讓你接觸到一首歌，但無法讓你愛上它。

這或許是整個故事裡唯一令人稍感寬慰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