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一兆棵樹，卻種不出一座森林？

史密森尼研究所歷時13年的實驗揭示：混合樹種的森林比單一樹種大80%、生物多樣性高50%。全球植樹運動的根本邏輯，需要被重新檢視。

種一兆棵樹聽起來像是解方，但如果種錯了，它可能只是一個造價昂貴的錯覺。

這不是危言聳聽。土耳其曾一次種下1,100萬棵樹苗，結果近90%在三個月內因乾旱與疏於管理而枯死。而在全球各地，許多被計入「植樹成果」的造林地，實際上是大片清一色的單一樹種人工林——它們或許能產出木材，卻無法提供真正森林所具備的生態功能。

一場13年的實驗，改變了問題的框架

2013年，美國史密森尼環境研究中心的生態學家在切薩皮克灣附近的60英畝休耕地上種下了約18,000棵樹苗。這不是一般的植樹活動，而是一場設計嚴謹的科學實驗，名為BiodiversiTREE。

研究團隊選用了16種本地原生樹種，涵蓋速生材用樹、中層樹種，以及需要百年才能成熟的長壽樹種。部分區塊種植單一樹種，另一些則混植4種或12種，模擬自然森林的多樣性結構。

十三年後，差異清晰可見。混合樹種區塊中，包括白楊和紅橡等重要材用樹種，比單一種植的同種樹木高出最多80%。混植區塊的樹冠更密，林下溫度更低，昆蟲、蜘蛛與鳥類的數量比單一種植區塊多出最多50%。葉片病原菌減少，毛毛蟲數量增加，整個食物鏈因此更加活躍。

這項研究並非孤例。BiodiversiTREE隸屬於全球樹木多樣性實驗網絡TreeDivNet，涵蓋超過120萬棵樹、橫跨多個大陸，結論一致：多樣化的森林長得更大、儲存更多碳、對乾旱與病蟲害的抵抗力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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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知道」卻沒有「做到」？

科學證據已累積數十年，但現實中單一樹種人工林依然佔主流。原因並不神秘：混合植林的設計更複雜、初期成本更高、管理難度更大。更關鍵的是，長期以來缺乏足夠的經濟數據，證明混合植林的投資報酬率能媲美甚至超越傳統人工林。

這正是史密森尼研究中心新啟動的「Functional Forests（功能性森林）」計畫試圖解決的問題。研究人員從20種樹種中設計出特定組合，在約200個區塊中測試不同策略，目標是找出能同時實現木材生產、野生動物棲地、食物供應與氣候韌性的植林方案。

對於華人世界而言，這個問題有著格外複雜的現實脈絡。中國大陸是全球人工林面積最大的國家之一，歷年大規模植樹造林計畫（如三北防護林）在防風固沙方面有其貢獻，但也因大量種植單一樹種（如楊樹）而面臨生態單一化的批評。台灣山地森林的管理，同樣面臨原生林保育與人工林經濟利用之間的長期拉鋸。東南亞的棕櫚油、橡膠等單一作物種植更是生態爭議的核心。這場關於「種什麼」的科學辯論，在亞洲的地理與政治脈絡中，有著遠比西方更為複雜的利益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