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眼鏡變成攝影機，誰來保護你的臉？

你以為他只是在看你，但他的眼鏡正在錄下你的一切。

去年夏天，在巴黎瑪黑區（Le Marais）漫步的書籍研究者林喜慧（Joy Hui Lin），被兩名男大學生攔下來聊穿搭。對話結束前，其中一人輕描淡寫地說：「對了，這副眼鏡剛才一直在錄影。」那是一副Meta與Ray-Ban聯名推出的智慧眼鏡。林女士感到強烈不適——不是因為被拍，而是因為對方從未開口詢問。

這樣的場景，正在全球各地悄悄複製。

一副眼鏡，三重爭議

Meta Ray-Ban智慧眼鏡售價介於299至499美元之間，外觀與一般太陽眼鏡幾乎無異，卻內建可從配戴者視角錄影的鏡頭。Meta在2025年單年就售出800萬副，成為迄今最普及的智慧眼鏡產品。

隨著普及而來的，是三層相互疊加的爭議。

第一層是內容創作者的倫理問題。Instagram和TikTok上出現大量以智慧眼鏡拍攝的「搭訕影片」，男性創作者在海灘、夜店、街頭對女性展開未經同意的追求，並將過程公開上傳。Sayed Kaghazi與Cameron John兩人合計擁有超過300萬Instagram追蹤者。這類影片讓這款眼鏡獲得了「變態眼鏡」的諢名。溫哥華的Reddit論壇上，居民們正在串聯舉報一名長期在夜店區以智慧眼鏡錄製搭訕影片的男子。

第二層是企業數據流向的問題。瑞典報紙的調查報導揭露，用戶拍攝的影片會自動上傳至Meta伺服器，由海外約聘員工進行審查。這些影片中，包含用戶可能渾然不覺已錄下的裸露、性行為及浴室畫面。此事已引發消費者保護訴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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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也是最令人警惕的，是AI人臉辨識整合的計畫。美國民主黨參議員朗·懷登（Ron Wyden）、艾德·馬基（Ed Markey）與傑夫·默克利（Jeff Merkley）聯名致函馬克·祖克柏，指出Meta正計劃將人臉辨識技術整合進智慧眼鏡。議員們警告：「結合Meta龐大的數據庫，這副眼鏡可以在當事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瞬間將陌生人的臉孔與姓名、工作單位、個人檔案連結起來。」

地下市場與反制工具

Meta聲稱，眼鏡框角落的LED指示燈會在錄影時亮起，「清楚表明正在拍攝」。然而網路上流傳著大量遮蔽或移除指示燈的教學。加州一名TikTok用戶甚至以120美元的收費，提供物理移除LED燈的「隱形模式」改裝服務，吸引了6萬2千名追蹤者。

反制工具也隨之出現。德國奧斯納布呂克應用科學大學社會學家伊夫·讓勒諾（Yves Jeanrenaud）開發了開源Android應用程式「Nearby Glasses」，透過偵測Meta智慧眼鏡與Snap Spectacles特有的藍牙訊號，提醒用戶附近可能有人正在錄影。該應用已被下載超過5萬9千次，iOS版本亦在開發中。

然而讓勒諾本人對此並不樂觀。「個人監控科技只是數位監控文化的下一步，」他說，「那些隱形模式改裝服務，不過是娛樂與剝削緊密相連的文化症狀。沒有更強力的法規，對抗監控濫用幾乎是不可能的。我的應用程式不是解決方案。法律目前並不站在重視隱私的人那一邊。」

華人世界的特殊處境

這場爭議對華人世界而言，有幾個值得深思的面向。

在中國大陸，人臉辨識技術早已深度嵌入公共生活——從地鐵閘口到便利商店結帳，監控攝影機與AI辨識系統構成了龐大的基礎設施。在這樣的環境下，個人智慧眼鏡的錄影爭議，可能被視為「私人監控」對「國家監控」的一種平行對照，而非全然陌生的問題。

在台灣、香港及海外華人社群，隱私意識相對較強，對科技巨頭掌握個人數據的戒心也與日俱增。Meta在中國大陸本就無法正常運營，但其產品在台灣、東南亞華人市場有相當滲透率。當AI人臉辨識與智慧眼鏡結合，一個在台北或吉隆坡街頭漫步的人，其面孔是否也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連結至社群媒體上的個人資料？

丹麥正在探索賦予個人對自身肖像著作權保護的立法方向，以防範AI深偽（deepfake）與未經授權錄影。亞洲各國政府的回應速度，將決定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這場隱私戰爭中站在哪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