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成為慢性病患者唯一的「傾聽者」

一位住在車裡的67歲女性，和一個AI聊了超過一個小時。她患有充血性心臟衰竭和PTSD，那或許是她幾個星期以來第一次有人——或者說有什麼——認真聽她說話。

這不是科幻情節。這是2025年，美國醫療科技新創公司Pair Team部署的語音AI「Flora」，正在加州真實發生的事。

聯邦政府第一次願意為「AI看診間外的照護」付錢

2025年4月30日，Pair Team宣布獲選加入美國聯邦醫療保險CMS（醫療保險與補助服務中心）的新計畫「ACCESS」，全名為「透過有效且可擴展的解決方案推進慢性病照護」。這項為期10年的計畫將於7月5日正式啟動，首批共有150個組織入選。

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它背後的支付邏輯轉變。

傳統Medicare的給付方式，是按照「醫師花了多少時間在診間」來計算。患者離開診室之後，不管AI代理人打了多少通追蹤電話、協調了多少次住房安置、確認了多少次藥物領取——全部都不在給付範圍內。

ACCESS改變了這個前提。針對糖尿病、高血壓、慢性腎臟病、肥胖、憂鬱症與焦慮症六種慢性病，參與組織每月獲得固定報酬，但只有當患者達到可量化的健康目標（如血壓下降、疼痛減輕）時，才能領取全額。Pair Team執行長尼爾·巴特里瓦拉說得直接：「這是支付模式的根本轉型。以前根本做不到。」

「AI優先」不是選項，是生存條件

Pair Team成立於2019年，從一開始就瞄準矽谷長期忽視的患者群體：同時面對慢性病與不穩定住所、食物匱乏、缺乏交通工具的人。這類人佔美國人口約三分之一。

公司目前擁有約850名醫療專業人員，是加州規模最大的社區健康組織。累計融資約3,000萬美元（約9億新台幣），投資方包括Kleiner Perkins、Kraft Ventures、Next Ventures，年營收已突破九位數美元（逾30億新台幣）。

約9個月前，Pair Team將語音AI「Flora」部署為主要的患者溝通介面。Flora全天24小時運作，負責初診接待、轉介協調與診間追蹤。那位住在車裡的女性，就是在這個脈絡下與Flora對話了一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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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讓我既震撼又難過，」巴特里瓦拉說，「Flora大概是她幾個星期以來唯一聽她說話的『人』。」如今，與Flora長時間對話已成常態。「這是陪伴的功能。而事實證明，這本身就是一種醫療介入。」

ACCESS的給付單價低於多數參與者的預期。巴特里瓦拉把這視為設計上的刻意選擇，而非缺陷：「如果你真的想激勵AI的應用，給付率就必須低。只有真正以AI為核心運營的組織，財務模型才跑得通。」Pair Team目前透過合作夥伴關係，已可觸及約50萬名潛在患者，目標是3年內達到100萬人。

風險不能被忽視：資料外洩、財政赤字、技術錯配

樂觀的敘事背後，有幾個問題值得冷靜審視。

資料安全是最直接的疑慮。患者與AI分享的，是住房狀況、精神疾病、慢性病細節等極度敏感的資訊，而這些資料將流入一個曾有社會安全號碼外洩紀錄的聯邦基礎設施。對於ACCESS所服務的弱勢族群而言，這不是抽象的風險。

財政績效同樣存疑。根據2023年美國國會預算局的分析，CMS創新中心在頭十年不但沒有節省支出，反而讓聯邦支出增加了54億美元。醫療創新計畫的歷史紀錄，並不一致。

技術與需求的錯配也是現實。巴特里瓦拉直言對部分入選組織持保留態度：「我喜歡穿戴裝置，但對於一個面臨食物匱乏的老人來說，Whoop能幫上多少忙，我真的不確定。」高科技解決方案未必能觸及最需要幫助的人。

ACCESS的設計者本身是前新創創業者——CMS創新中心主任艾布·薩頓曾是創投人，首席AI與技術長雅各布·希夫是前醫療健康創業者。成果導向給付、直接面向消費者的入組機制、刻意引入競爭——這套設計語言，幾乎是矽谷創投邏輯的聯邦政府版本。

對亞洲市場意味著什麼？

這場美國本土的醫療支付實驗，對亞洲市場並非事不關己。

台灣的全民健保體系同樣面臨慢性病照護支出持續攀升的壓力。2024年健保總支出突破9,000億新台幣，慢性病相關支出佔比持續上升。台灣在遠距醫療與數位健康的法規框架上，近年已有明顯鬆綁，但「AI診間外照護」的給付機制，目前仍付之闕如。

香港與新加坡的私人醫療保險市場，或許比公共體系更快出現類似的支付創新——保險公司有動機為「預防」而非「治療」付費，AI監測慢性病患者的商業模式，在這個脈絡下具有直接的商業可行性。

中國大陸的情況則更為複雜。阿里健康、平安好醫生等平台早已部署AI問診功能，但在政府醫保體系的給付框架下，「成果導向」的支付邏輯目前仍難以落地。數據主權與跨境資料流動的限制，也使得類似ACCESS的聯邦級實驗在中國難以直接複製。

值得注意的是，數位健康投資在2025年第一季已達到疫情以來的最高水準，AI公司吸走了其中最大的份額。ACCESS幾乎沒有在醫療科技專業媒體以外獲得報導，但它所開啟的，是一個關於「誰來定義醫療照護的邊界、誰來為這個邊界付錢」的根本性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