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吃得乾淨」變成一種意識形態

美國「讓美國再次健康」運動正透過年輕女性網紅滲透青少年族群。從無添加飲食到反疫苗思維，這條路徑有多近？華人社會與亞洲市場又能從中看見什麼？

「吃得乾淨」聽起來無害，甚至值得鼓勵。但當它成為一套世界觀，問題就不一樣了。

從媽媽們的運動，到少女們的日常

美國的「Make America Healthy Again（MAHA）」運動，起初是一批千禧世代與X世代母親的集體焦慮。她們擔憂兒童疫苗的安全性、憂心食品中的化學添加物，這股力量協助唐納·川普重返白宮，也將小羅伯特·甘迺迪推上衛生部長的位置。

然而現在，當年那些「被保護的下一代」，已成為這場運動的新面孔。

20歲的萊克西·弗拉卡盧斯在Instagram擁有超過17萬名追蹤者。她分享的是不含種子油、無精製糖的餐食與購物紀錄。復活節前夕，她用楓糖漿和牛明膠自製棉花糖。她的核心訊息是：「你可以把健康掌握在自己手中。你有能力治癒自己的身體。」

18歲的艾娃·諾埃經營帳號「@cleanlivingwithava」，內容涵蓋超市選購「乾淨食材」，乃至讓弟妹使用無氟牙膏等實踐。這些年輕創作者的風格，比前輩更日常、更親切——不談疫苗政治，只談烤酸麵包、讀食品標籤。正因如此，她們的影片更容易滲透青少年的日常滑動。

這場運動在青少年之間蔓延，並非偶然。

Z世代是在新冠疫情中度過成長關鍵期的一代。公共宗教研究所執行長梅麗莎·德克曼指出，這個世代「對包括醫療機構在內的社會組織深感幻滅」。他們更傾向從朋友、家人或社群媒體獲取健康資訊，而非醫師；同時對能提供查核資訊的主流媒體也抱持懷疑。

2024年新聞素養計畫的調查顯示，80%的美國青少年曾在社群平台上看到陰謀論，且其中多數人表示傾向相信其中一項或多項。在青少年接觸到的陰謀論類型中，排名第二的（僅次於「外星人與UFO」）正是新冠疫情與公共衛生相關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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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勒岡大學資訊政治與媒體倫理學教授惠特尼·菲利普斯說得直白：「健康飲食和環境關懷只是表層入口，在那些更表面的連結之下，流淌著一個核心觀念——『他們』（被編碼為自由派的存在）在對你說謊。」

更值得注意的是，年輕人的健康焦慮本身是真實的。「大學生曾是世界上最無憂無慮的人，現在已不再是了，」菲利普斯教授根據18年教學經驗如此描述。當年輕人真實地感到不安，「你可以自己掌控健康」這樣的訊息，自然具有強大的吸引力。

問題的核心，不在於年輕人是否應該關注飲食，而在於這條路通往哪裡。

專攻飲食失調的心理治療師佐伊·畢斯賓警告：「把食物截然分為『真實』與『非真實』的非黑即白思維，對有飲食失調傾向的人極為危險。」弗拉卡盧斯本人13歲時曾被診斷為厭食症，儘管她不認為反對加工食品會導致飲食失調。

更大的擔憂在於思想路徑的演變。過去幾代MAHA系網紅，在推廣天然飲食的同時，也對麻疹疫苗、化療提出質疑，並推廣未經監管的保健品或生乳。一名18歲女孩對《紐約時報》表示，「藥物只是掩蓋問題，而非解決根源」，她目前服用30種保健品來控制濕疹。她同時說：「我不信任政府。」

弗拉卡盧斯和諾埃目前並未公開反對疫苗。「如果我骨折，我明天就去看醫生，」弗拉卡盧斯說。但教育工作者擔心的是未來：當她們真正面對重病、或成為父母時，她們是否還會選擇標準醫療？

這個現象與華人社會並非毫無關聯。

在台灣、香港、新加坡乃至中國大陸的社群媒體上，「無添加」、「有機」、「腸道健康」等關鍵字同樣盛行。疫情後，對官方醫療資訊的懷疑在各地華人社群中都有所上升。LINE群組、微信朋友圈裡流傳的健康謠言，與MAHA的邏輯結構驚人地相似：「主流醫學在騙你，回歸自然才是正道。」

不同之處在於，中國大陸的資訊管控使陰謀論的傳播路徑與美國截然不同；而台灣、香港的年輕世代，在制度信任度下滑的脈絡下，或許更接近美國Z世代的處境。

對食品業者（無論是統一、旺旺還是跨國品牌）而言，「加工食品等於毒物」的敘事若繼續擴散，將帶來不可忽視的市場壓力。「清潔標籤」（clean label）趨勢在亞洲市場早已出現，但如何在回應消費者需求與對抗科學錯誤資訊之間取得平衡，是品牌與監管機構共同面對的課題。

教育層面，馬薩索伊特社區學院的梅拉妮·特雷塞克-金教授提出一個值得借鑒的方法：用歷史案例（如歐洲獵巫審判）訓練學生評估「證據」，避免直接衝撞學生的既有信仰。她的核心提醒是：「如果有人對自己的主張百分之百確定，那本身就是一個警訊。」這句話，或許是面對各種健康資訊時，最簡單也最有力的思考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