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童年，正在被直播變現

一個兩歲幼兒如廁失敗的瞬間，成了YouTube上「最多人重複播放」的片段。這不是意外，這是演算法的邏輯。

從義母的私訊，到159億次觀看

2011年，美國母親Kristine拍下雙胞胎兒子自己爬上床的影片，原本只想傳給婆婆看。她說自己「不懂隱私設定」，影片就這樣公開了。沒多久，點擊數突破800萬次。

「從那之後，一切就像滾雪球一樣失控，」她說。這句話說得相當保守。

如今，她與丈夫Matt經營的Family Fun Pack頻道，擁有1,050萬訂閱者，累計159億次終身觀看數。行銷業界估算，光是YouTube廣告分潤，每月進帳約20萬美元（約新台幣650萬元），品牌合作與聯盟行銷的收入另計。他們從最初的五個孩子，又生了三個——最小的幾個孩子，從出生起就沒有過不被鏡頭記錄的生活。

記者Fortesa Latifi在新書《Like, Follow, Subscribe》中，花了數年時間深入追蹤這個產業。她描述的，是「一個家庭如何從原本的樣貌，逐漸轉變為一種商業安排」。

為什麼孩子的畫面能讓流量翻三倍

皮尤研究中心分析2019年初高訂閱頻道的上傳內容後發現，有13歲以下兒童出現的影片，平均觀看數是沒有孩子的影片的三倍。

一位YouTube策略顧問直接告訴Latifi：表現最好的內容，是「孩子生病或受傷的片段」，以及「懷孕或新生兒誕生」相關影片。孩子越脆弱、越狼狽，越能帶來流量。品牌商也深知這一點——一位選擇不在鏡頭前露出孩子臉孔的Instagram媽媽網紅透露，她因此錯失了尿布、嬰兒食品和玩具公司的合作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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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邏輯，讓孩子的身體、情緒與隱私，變成了可以被定價的內容素材。

書中最具揭露性的訪談來自一位匿名家長，其家庭頻道年收入曾超過百萬美元。他們會用最高1,000美元賄賂孩子參與拍攝。頻道關閉後，孩子的心理狀態仍未恢復正常：「他們很難接受事情不如預期，或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其他孩子被要求做的事，他們都得靠賄賂才肯做。」

當觀眾的「無害瀏覽」成為共謀

問題不只在鏡頭後面。Latifi書中最令人不安的章節，揭示了戀童癖者系統性地搜索網紅帳號中的兒童影像，部分照片甚至流入暗網，被AI加工成兒童性剝削素材。更令人難以理解的是：即使有網紅已知道自己的粉絲在用孩子的畫面進行性幻想，仍選擇繼續發文——書中記錄了不只一個這樣的案例。

最廣為人知的極端案例，是曾經風靡全美的家庭部落客Ruby Franke，她已因虐待兒童罪被定罪。她持續更新的「幸福家庭日常」，實際上掩蓋了長達數年的虐待。

目前美國已有七個州立法規範家庭網紅，但法律內容大多只要求父母將部分收益存入子女帳戶，缺乏有效的外部監督機制。Meta與Google等科技公司，則持續抵制任何要求降低兒童內容優先推送的監管提案。

華人世界的鏡子

這個現象並非西方獨有。在台灣、香港與東南亞華人社群中，親子類YouTube頻道與Instagram帳號同樣蓬勃發展。台灣的「媽媽網紅」生態已相當成熟，部分頻道訂閱數突破百萬，內容模式與Family Fun Pack高度相似。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大陸對網路內容管制較為嚴格，未成年人網路保護法規也相對完整——2021年施行的《未成年人網路保護條例》對內容平台有明確規範。相比之下，台灣目前尚無專門針對兒童出鏡商業內容的法律框架，主要依賴平台自律與家長自主判斷。

這個對比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更嚴格的國家管制，是否就等於更好的兒童保護？還是說，問題的核心其實在於觀看者的選擇？

Latifi在書末坦承，自己在哺乳的深夜曾一邊迷茫地刷著媽媽網紅的影片。她理解那種孤獨，理解「看見別人怎麼當媽媽」帶來的安慰感。一位受訪者這樣寫道：「我是個憂鬱、孤獨、家境貧困的孩子，每天放學回家就看那個家庭的影片。那讓我快樂，因為我可以暫時逃離我糟糕的家庭生活。」

這種需求是真實的。正因如此，這個問題才如此複雜，也如此難以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