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按讚的那篇「領導力感悟」，根本不是本人寫的

每天早上刷LinkedIn，那些言辭懇切的「領導力感悟」，有多少是真人寫的？

一場精心設計的幻象

2025年春天，歐洲一家育兒新創公司的執行長在LinkedIn發了一篇關於「優秀領導者特質」的短文。幾十位高管紛紛留言：「說得太好了」、「領導力不在頭銜，在於善意」、「領導力是行動、影響力與誠信的結合」。看起來是一場真誠的專業對話，實際上，那些留言的「高管」根本沒有親自參與——貼文和留言，全部由菲律賓的虛擬助理使用生成式AI工具代為產出。

媒體「Rest of World」採訪了六名菲律賓虛擬助理和兩家代理機構，揭開了這個低薪、AI輔助的離岸內容產業鏈的真實面貌。這些助理的工作，就是替歐美企業高管和所謂「思想領袖」經營LinkedIn帳號——每天發文、留言、製造互動，時薪僅4至7美元。

27歲的蕾妮來自黎薩省，她負責管理一位倫敦投資人的帳號，每天用ChatGPT生成30至40則留言，優先鎖定高互動帳號進行回應。她手上有一份四頁的「備忘錄式提示詞」，詳列客戶的個人背景、核心關切與愛讀的書。馬尼拉的尼娜則替一家電動車公司的高管撰寫LinkedIn內容，為此她必須惡補充電樁知識——「我這輩子根本沒見過電動車充電樁，」她說。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些助理之間形成了一個互助的WhatsApp群組，彼此替對方客戶的貼文按讚、留言，人工製造演算法眼中的「真實熱度」。這套操作偶爾也會出包：有人在一則紀念九一一事件的貼文下，隨手留言「大勝利（Huge w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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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kedIn表示已在2026年3月推出AI系統，打擊「低品質、自動化、通用型」內容，但助理們說，這場貓鼠遊戲仍在持續。

這不只是LinkedIn的問題

這個現象背後，有一條清晰的產業邏輯。以色列招募公司VA Masters的執行長阿隆·珀爾表示，客戶透過聘用菲律賓離岸助理，可節省高達80%的人力成本。電商、房地產、金融科技、數位行銷——這些產業的企業，原本負擔不起全職社群媒體經理，如今能以極低成本維持「持續輸出、社群經營、潛在客戶開發」的完整運作。

從亞洲視角來看，這個現象有幾層值得深思的意涵。

首先是數位勞動的地緣政治。菲律賓擁有全球第三大英語人口，長期是歐美企業的離岸服務重鎮。這批虛擬助理從電話客服中心演化而來，如今進一步延伸至AI輔助的內容生產。牛津大學網路地理學教授馬克·格雷漢姆指出，菲律賓助理確實處於這個產業的核心位置。然而，隨著AI工具日益成熟，招募顧問伊萬·岡薩雷斯已直言不諱：「企業正在開發工具，目標就是讓虛擬助理變得多餘。」這份工作，本質上是一個過渡性的職業，夾在人力外包與全自動化之間的短暫縫隙。

其次是內容均質化的隱憂。數位勞動研究者胡安·加布里埃爾·費利克斯將LinkedIn上氾濫的AI生成內容，比作更大範圍的「網路垃圾（slop）」趨勢——同樣的句式、同樣的情感弧線、同樣的「深刻洞見」，在不同帳號間無限複製。當所有「思想領袖」都說著相似的話，這個平台究竟還剩下多少真實的知識價值？

對華語職場社群而言，這個問題尤其值得正視。LinkedIn在中國大陸已於2021年大幅縮減服務，但在台灣、香港、新加坡及海外華人職場圈，它仍是重要的專業品牌建立平台。當歐美高管的「真誠分享」背後是一條AI代工流水線，華語使用者與這個平台之間的信任基礎，是否也在悄悄被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