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戰爭變成迷因：政府用「讚」計算人命

175條人命消失的隔天，白宮發布了一支任天堂遊戲風格的影片。

2026年3月，《紐約時報》公布美國政府對伊朗南部城市米納布（Minab）一所女子小學「沙賈拉·泰耶貝」（Shajarah Tayyebeh）空襲事件的調查初步結果。調查確認：一枚美製戰斧飛彈摧毀了這所學校，依伊朗官方估計，約175人罹難，死者大多是孩童。報導附上的現場影片中，可以看見殘破外牆上一幅淡藍色壁畫——一個孩子與蝴蝶嬉戲。音軌裡，是某個剛失去至愛之人發出的、不像人聲的哀嚎。

就在這篇報導刊出的隔天，白宮官方帳號發布了一支影片：歡快的兒童音樂為背景，將美國比擬為Wii Sports的遊戲角色，每當玩家打出一桿進洞或保齡球全倒，畫面便切換至真實的對伊轟炸畫面。「一桿進洞！」任天堂播報員宣告，與此同時，螢幕裡的人命正在消失。

「為了聊天室而打的戰爭」

這不是偶發的失言，而是一種持續的治理風格。

在整場伊朗戰爭期間，特朗普政府的官方X帳號持續發布將真實轟炸畫面與電玩遊戲片段、電影《英雄本色》（Braveheart）、運動集錦混剪的影片；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的演講被配上電影預告片式的史詩配樂。戰爭不是地獄——對這屆白宮而言，戰爭是娛樂。

南加州大學安南伯格傳播學院的宣傳研究學者尼克·卡爾（Nick Cull）指出：「過去的政府在談及軍事行動時，措辭謹慎，帶著遺憾。在特朗普政府下，美國的軍事行動被簡化成高中橄欖球的加油吶喊。」

這種現象有其結構性根源。現任總統是前實境秀主持人兼社群媒體重度使用者；國防部長是前Fox News主播；副總統是網路貼文愛好者；FBI局長是播客主持人。而政府最具影響力的民間盟友，是擁有右派主要社群媒體平台的伊隆·馬斯克。當這樣的人掌握政策，線上空間便成為「真正的政治戰場」——現實中的死傷，遠不如網路上的「讚」來得即時、來得真實。

波德里亞的預言，35年後兌現

理解這個現象，一位35年前的哲學家提供了令人不安的路線圖。

1991年，法國哲學家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寫下著名論文，主張波斯灣戰爭本質上是一場「媒體虛構」。他並非否認美軍在伊拉克投下炸彈的事實，而是指出：24小時有線新聞所建構的視覺奇觀——精準武器在夜視鏡頭下劃出的光弧——與真實戰場上堆疊的屍體之間，存在根本性的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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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這個論點被批評為「過激」甚至「偏執」。然而在今日的社群媒體環境中——守門人失位、未經核實的影像洶湧而來、注意力本身就是貨幣——布希亞的警告顯得不安地準確。

最關鍵的差異在於：過去美國被批評「把戰爭呈現得像電玩」，而今天的政府把這種批評當成讚美欣然接受。「沒錯，這就是電玩。來一起玩吧。」

80萬條命與15萬9千個讚

「線上重於現實」的邏輯，在戰爭之前便已造成可量化的死亡。

約一年前，馬斯克主導DOGE（政府效率部）時，他最大的「政績」是解散USAID——美國國際開發署，一個專責向全球最貧困人口提供人道援助的機構。他調查這個機構的起點，不是預算審查，而是在社群媒體上搜尋「可以嘲諷的病毒式浪費案例」。解散前幾小時，他還在X上與右派意見領袖交換陰謀論，稱USAID是「犯罪組織」。資金斷絕後，藥品和食物在倉庫腐爛，他在X上寫道：「這個週末我們把USAID扔進了碎木機。本來可以去幾個很棒的派對。選擇了這個。」

這則貼文獲得21,000次轉發、159,000個讚。而某項估計指出，這個決定可能已導致約80萬人死亡。對馬斯克而言，那159,000個讚，顯然比80萬條人命更加「真實」。

華人世界如何看這場「迷因戰爭」

對於台灣、香港及廣大華人社群而言，這場戰爭的傳播方式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參照系。

台灣長期處於資訊戰的最前線，深知「敘事塑造現實」的威力。中國大陸的官方媒體同樣擅長將軍事行動包裝成愛國主義的視覺奇觀。從這個角度看，美國政府的「迷因戰爭」並非西方民主的特有現象，而是一種跨越政治體制的數位時代通病：當政府學會用演算法的邏輯思考，人命便成了流量的副產品。

值得注意的是，這場戰爭的「內容行銷化」對亞洲地區有更直接的地緣政治影響。美國的公信力、同盟體系的可靠性、以及「規則基礎國際秩序」的說服力，都在每一支轟炸剪輯影片中悄悄流失。當美國的戰爭看起來像娛樂，其他國家的戰略計算也將隨之改變。

米納布之後，問責在哪裡

米納布女子小學的攻擊，表面上是一場定位錯誤的意外——這所學校數十年前曾是伊朗海軍設施的一部分。然而這個「意外」或許並非無法避免：赫格塞斯在過去一年間拆解了五角大廈專門評估平民傷亡風險的辦公室，稱軍事律師是妨礙「殺傷力」的「廢物」。

在這樣的體制下，問責如何發生？特朗普對米納布事件的回應，是漠不關心加上荒謬的謊言——他一度聲稱是伊朗自己的戰斧飛彈炸毀了學校（伊朗並不擁有這種美製武器）。現實沒有穿透他的資訊繭房；他繼續跳著YMCA，而油輪在燃燒，屍體在冷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