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極右變得「正常」：法國政治的結構性崩解

一個23歲年輕人的死亡，正在改寫法國的政治方程式。

一場暴力，兩種崩潰

2026年2月12日夜晚，里昂街頭，一名叫做坎坦·德朗克的新納粹活動人士遭到反法西斯團體圍毆，兩天後因嚴重腦損傷不治身亡。現場影片在社群媒體上廣泛流傳，畫面觸目驚心。

這起事件之所以在政治上具有爆炸性，在於施暴者的身份：涉案團體「青年衛隊（Jeune Garde）」由左翼政黨法國不屈服（LFI）的國會議員拉斐爾·阿爾諾共同創立，而兩名被捕嫌疑人曾任其助理。阿爾諾本人雖譴責殺人行為，但LFI所受的政治衝擊難以挽回。

事件發生兩週後，法國最高行政法院正式將LFI認定為「極左（extrême gauche）」，與長期被標記為「極右（extrême droite）」的國民聯盟（RN）並列。一項民調顯示，63%的受訪者表示會在決選投票中投票阻止LFI，而願意阻止RN的比例僅為45%。

這組數字意味著什麼？曾被視為法國民主最大威脅的極右翼，如今在民眾眼中竟比極左翼更「可以接受」。

五十年的「去妖魔化」工程

要理解今天的RN，必須回到1972年。尚-馬里·勒龐共同創立「國民陣線（Front National）」，這個帶有維琪政權殘餘色彩的極右政黨，長期是法國政治的禁區。2002年大選，勒龐闖入總統決選，舉國震驚。左右各黨聯合發起「共和陣線（front républicain）」，呼籲選民含淚投票給現任總統席哈克，最終席哈克以82%得票率勝選。

然而，當女兒瑪琳·勒龐接掌政黨後，她啟動了一項長達十年的形象重建工程，法語稱之為「dédiabolisation」——去妖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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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她將父親逐出黨，理由是老勒龐再次重申納粹毒氣室只是二戰歷史的「一個細節」。這一決裂動作清晰傳遞了信號：新RN與反猶主義劃清界線。批判的矛頭轉向法國穆斯林移民群體，RN同時成為法國政壇最明確支持以色列的政黨之一。

諷刺的是，當年背負「反猶」標籤的極右翼，如今高舉親以色列旗幟；而LFI創始人梅朗雄卻因多次涉嫌反猶言論飽受批評。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社會學研究主任艾提安·奧利翁將此稱為「污名的逆轉，五年前根本無法想像」。

馬克宏留下的政治真空

RN崛起的另一面，是中間派的系統性崩解，而這在很大程度上是馬克宏自己造成的。

2016年，馬克宏脫離社會黨，創立「前進運動（En Marche，現更名為文藝復興黨）」，大量吸納溫和右派人士並採納其政策議程，結果疏離了自由派支持者，將保守邊緣選民推向RN。今日的中間派聯盟，看起來更像馬克宏的個人政治工具，而非持久的政治力量。

2022年大選，馬克宏雖再次擊敗瑪琳·勒龐，但後者的得票率已是其父2002年的兩倍以上。「共和陣線」勉強撐住，但LFI的梅朗雄拒絕明確背書馬克宏，裂縫已然顯現。2024年議會選舉，RN大幅增加席次，並以得票率居首。許多法國選民開始對「被迫投票阻止某人而非支持某人」感到疲憊與憤懣。

馬克宏將於2027年卸任。法國記者馬克·魏茨曼觀察，在最新一輪市長選舉第一輪投票後，馬克宏的中間派「看起來已經死了」，而RN表現強勁。他形容LFI是「唯一能夠對抗極右翼的力量」——這句話本身，已說明法國政治光譜的劇烈位移。

對華人世界的意義：民主防線的普遍性困境

RN主席、年僅30歲的喬丹·巴爾代拉如今呼籲建立針對LFI的「防疫線（cordon sanitaire）」，稱LFI是「民主的危險」。這與當年各黨聯合圍堵極右翼的語言如出一轍，只是攻守易位。

這種邏輯對關注台灣、香港及東南亞政治的華人讀者而言並不陌生：當民主體制的防禦機制被反覆使用，當「阻止壞人」成為投票的唯一理由，選民的政治能動性將逐漸被掏空。

從地緣政治角度看，法國政局的不穩定對整個歐盟的凝聚力構成壓力。RN歷史上對俄羅斯持相對友善立場，若其進一步靠近權力，歐洲對烏克蘭的支持力度、對華貿易政策，乃至北約內部的協調，都可能出現變數。這對亞太地區的安全格局同樣具有間接影響。

此外，法國的「去妖魔化」現象並非孤例。義大利、荷蘭、德國的極右翼政黨都走過類似的形象重塑歷程。這是一個跨越國界的結構性趨勢，而非單一國家的偶發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