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線到大使館：一個烏克蘭老兵如何在布達佩斯打一場不同的仗

一位現任總理，正在用鄰國總統的「通緝令」海報競選連任。

距離匈牙利大選不到兩週，布達佩斯街頭貼滿了維克多·奧班的競選海報——海報上，澤倫斯基的臉被設計成通緝犯的樣式。奧班告訴選民：匈牙利面臨成為「烏克蘭殖民地」的危險，而他是唯一能阻止這一切的人。坐在這張海報窗外的，正是烏克蘭駐匈牙利大使費迪爾·謝安德爾。他瞥了一眼，靠回椅背說：「那是我的總統，很受歡迎。也許下次選舉，他會當匈牙利總統。」停頓一秒——「開玩笑的。」

一個社會學教授如何變成中士，再變成大使

謝安德爾今年50歲，母親是烏克蘭人，父親是匈牙利人，曾任烏日霍羅德國立大學社會學系主任。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他主動前往徵兵中心報名入伍，參與了斯洛維揚斯克與哈爾科夫的防衛作戰。「這是我的國家，是我的家人，」他說。

疫情期間積累的線上教學經驗，讓他得以在前線繼續授課。連長陣亡後，他接掌指揮。服役約兩年後，他於2024年被任命為駐匈牙利大使。

問他外交工作的核心是什麼，他只說了一個字：「橋。」匈牙利與烏克蘭共享約137公里的邊境，以及喀爾巴阡山脈地區的歷史淵源。他推動兩國城市締結姊妹關係，支援在烏克蘭的匈牙利族裔，協調人道主義援助。即便選舉期間氣氛劍拔弩張，他仍維持著與約70%政府聯絡人的接觸。

「選舉」作為一種武器

本月初發生的一件事，將兩國緊張關係推向新的高點。匈牙利反恐當局攔截了一批從奧地利駛往烏克蘭的裝甲車，扣押了車上的烏克蘭人員，並沒收了價值約8200萬美元的現金與黃金。布達佩斯當局指控這是洗錢行為，藉此強化「烏克蘭在境外從事不法活動」的敘事。烏克蘭方面則表示，這是因為戰爭導致空域危險，才改以陸路運輸的例行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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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德爾透露，被扣押的烏克蘭人遭到蒙眼，其中一人被注射了肌肉鬆弛劑以獲取口供——他稱之為「真相疫苗」。他對整件事的定性只有兩個字：「選舉。每週都有新花樣，這是俄羅斯的經典手法。」

這套「手法」並不僅限於實體空間。據西方官員透露，克里姆林宮已批准一項計畫，利用社群媒體助選奧班、打壓其主要對手彼得·馬賈爾——後者是前執政黨內部人士，在奧班執政16年後首次讓他的「不可撼動」形象出現裂縫，多數民調顯示馬賈爾目前領先。獨立調查媒體VSquare報導，俄羅斯GRU軍事情報局代表團已被派駐布達佩斯俄羅斯大使館；華盛頓郵報則披露了一份俄方提案，計劃偽造針對奧班的暗殺企圖，以凝聚國內支持。

謝安德爾警告，隨著投票日逼近，破壞行動可能升級，甚至出現「製造肢體衝突、將社會撕裂為兩半」的情形。

文化免疫力，是真實的防線嗎？

謝安德爾對匈牙利社會持相對樂觀的態度。他認為，匈牙利獨特的語言與文化傳統——音樂、詩歌、飲食——賦予了這個國家抵抗外來宣傳的「免疫力」，比烏克蘭或塞爾維亞、斯洛伐克等前鐵幕國家更不容易受俄羅斯影響。

然而，這個論點值得審視。匈牙利雖是歐盟成員國，卻長期在對俄制裁問題上充當「異數」，奧班也持續阻撓歐盟向烏克蘭提供900億歐元的貸款。文化自信能否轉化為政治上的獨立判斷，還是會被選舉動員的恐懼敘事所淹沒？這個問題，不只是匈牙利的問題。

對於華人讀者而言，這個場景或許並不陌生：一個小國夾在大國角力之間，執政者以「外部威脅」凝聚內部支持，反對派被貼上「外國代理人」的標籤。這套政治劇本，在不同的地理座標上反覆上演。

採訪結束後，謝安德爾驅車前往匈牙利第二大城市德布勒森，為當地烏克蘭社群授課。等到假期來臨，他會回到前線送物資。「這很正常，」他說。

對一個曾在砲火中繼續上課的人來說，或許真的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