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保險公司」到「保護傘」：美國霸權的自我瓦解

想像一家運作了八十年的保險公司，突然有一天，業務員開始挨家挨戶敲門，說：「您的生意不錯嘛。要是出了什麼事，就麻煩了。」

這不再是保險，這是勒索。

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所長亞當·波森用這個比喻，描述川普政府對全球經濟秩序所做的事。而這場轉變的代價，正在亞洲各地以不同面貌浮現。

亞洲首當其衝

伊朗戰爭爆發後，霍爾木茲海峽的能源供應鏈陷入緊張。全球約20%的原油產自波斯灣，而其中80%流向亞洲市場。日本、韓南韓、中國——這些高度依賴能源進口的經濟體，正面臨波森所說的「世代性危機」。

表面上，美國股市相對平靜。波森解釋其中邏輯：「股市告訴你的不是它相信停火會持續，而是它認為明天終究會來，所以現在不妨買進。如果美國在轟炸世界、製造能源短缺，那把錢停放在美國至少比較安全。」

這是「最不髒的那件襯衫」邏輯——不是因為美國好，而是因為其他地方更糟。

全球資金湧入美元，帶來的是新興市場貨幣貶值、食品與能源價格飆升、被迫升息的惡性循環。從印度、巴西到南亞、撒哈拉以南非洲、中美洲——波森直言：「發展中世界正陷入深度困境。」

關稅的真實代價：不只是數字

2025年4月，川普政府的「解放日」關稅措施正式生效。儘管美國最高法院隨後裁定大部分關稅違憲並要求退款，波森卻不以為然：「最高法院沒有拿走鐵錘。它只是說不能用大錘，然後給了一張OK繃。威脅依然存在。」

關稅的直接衝擊或許有限——波森估計對GDP的直接影響約在零點幾個百分點。真正的傷害在於不確定性。

自「解放日」以來的12至14個月，AI產業以外的企業投資幾乎完全停滯。這一現象尤為弔詭：川普政府同期推出了減稅、鬆綁監管、降低能源成本等一系列理應刺激投資的政策，卻全數被關稅與反移民政策製造的不確定性所抵消。

波森的計算觸目驚心：美國企業投資通常佔GDP的15%，每年約4至5兆美元。若投資持續停滯，損失的不只是當下的成長動能，更是未來數年的複利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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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信任到猜疑：歐洲的啟示

2022年，歐洲各國為擺脫對俄羅斯管道天然氣的依賴，斥資興建接收美國LNG的基礎設施。那時的邏輯是：與其依賴獨裁、不透明的俄羅斯，不如信賴民主、可靠、親北約的美國。

如今，波森在走訪歐洲官員後發現，他們的憂慮已不再是「俄羅斯會不會切斷供應」，而是「美國會不會以能源出口作為政治籌碼」。

「他們不只擔心從美國買能源會被漫天要價，更擔心一旦依賴美國，隨時可能被切斷。所以他們要囤積能源，要多元化供應來源，要想辦法繞開美國。」

英國、義大利、日本聯合研發的下一代戰機計畫，正是這種「去美國依賴」思維在軍事領域的具體呈現。

霸權的歷史宿命

大西洋雜誌的大衛·弗魯姆在對話中提出一個歷史視角：過去500年，每一個崛起的最強國，最終都被「第2到第10強」的聯合所打倒——哈布斯堡王朝如此，波旁王朝如此。

1945年後的美國之所以打破這個宿命，是因為它選擇用自身力量保護盟友，而非威脅他們。結果是第3到第10強自願與第1強聯手，共同面對第2強（蘇聯，後來是中國）。

波森直言：「最壞的結局，是第3到第90的國家說——我不想在美國和中國之間選邊站，因為兩個都很糟糕。」

這對華人世界而言，意味著什麼？

中國目前仍被多數國家視為「問題行為者」，難以成為替代美國的秩序提供者。但如果美國持續表現出不可預測、甚至掠奪性的行為，這個判斷可能動搖。對台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的企業與政府而言，「選邊站」的壓力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真實、更迫切。

滯脹的幽靈

在貨幣政策層面，波森警告最令人擔憂的風險：滯脹。

能源衝擊推高通脹，川普卻向聯準會施壓要求降息。若新任主席屈服，重蹈1970年代亞瑟·伯恩斯*的覆轍——以降息討好總統，最終讓通脹失控——美國將陷入「經濟下行＋物價上漲」的雙重困境。

波森的量化估算：若美國從正常成長軌道（年率約1.5%）滑落至衰退（負0.5至1%），單一年度的經濟擺動幅度高達6兆美元。

最樂觀的情境？川普宣布勝利，伊朗革命衛隊停止對波斯灣航運的威脅，油價逐步回落。但即便如此，波森說：「遺留的問題是，全球各地——從海灣國家到歐洲到東亞——都要重新評估對美國的依賴程度。這不是好的遺產，甚至在外交政策層面還沒開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