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起步，就留在中國」—北京封殺Meta收購案的真正訊號

2025年3月，中國官方媒體將一家AI新創公司譽為「下一個DeepSeek」。不到一年後，同一個北京政府正式宣布：這家公司不能賣給美國人。

Meta原本計劃以20億美元收購AI新創Manus。2026年4月28日，中國當局命令所有涉及這筆交易的當事方撤回。Manus的前身是北京的「北京紅蝶科技」，其開發的AI代理工具能自主完成任務，而非只是生成建議，曾在科技圈引發廣泛關注。此後，Manus將總部遷往新加坡，Meta隨即於2024年12月達成收購協議。

然而，北京的答案很清楚：換個地址，改變不了什麼。

「新加坡洗白」的終結

近年來，具有中國背景的科技企業為規避地緣政治風險，紛紛將法人實體遷往新加坡，這種做法在業界被稱為「Singapore washing」（新加坡洗白）。快時尚巨頭Shein也採用了類似結構。

但此次北京的決定，為這套策略劃下了清晰的紅線。中國官媒環球時報英文版社論直接點明：「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公司在哪裡註冊，或團隊目前身在何處，而在於其技術、人才與數據和中國的關聯程度，以及這筆交易是否會損害中國的產業安全與發展利益。」

阿里巴巴早期顧問、諮詢公司BDA China主席鄧肯·克拉克（Duncan Clark）說得更直接：「很明顯，在『Manus門』事件後，創業者們將會明白——在中國起步，就留在中國。」

NYU法學院客座教授溫斯頓·馬（Winston Ma）則點出了這樁交易最棘手的技術難題：「在數位世界中，數據的『回滾』遠比實物商品交易複雜得多。」

時機的政治學

這個決定的時間點，耐人尋味。

Meta本週三（當地時間）將發布季度財報。更重要的是，川普總統預計下個月訪問北京，議程涵蓋貿易與投資。北京選在此刻出手，是否帶有談判籌碼的意涵，值得觀察。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從純商業角度看，Meta在中國的直接利益有限。其社群媒體平台被防火長城封鎖，2024年來自中國的收入約佔整體的11%，且主要透過中國廣告主的轉售商間接獲得。相比之下，歐洲佔Meta收入逾20%。

諮詢公司Blueshirt Group董事總經理蓋瑞·德沃恰克（Gary Dvorchak）指出：「現實是，中國對Meta沒有直接籌碼。但北京可以干擾Manus的運營，讓這家新創對Meta而言變得一文不值。」

Meta發言人表示，這筆交易「完全符合適用法律，預期此次調查將有妥善的解決方案」。

AI人才：新的戰場

這起事件最深層的意義，或許不在於這筆交易本身，而在於它所揭示的新競爭維度——人才。

BDA China的克拉克指出，中國人才在生物科技等多個領域，佔全球AI工程師人才庫的約一半。北京不希望這些人才和技術流向美國企業，成為對手的競爭優勢。「他們不想讓人或公司鑽空子。我們看過螞蟻集團IPO被叫停、滴滴搶先在美上市後被迫退市。現在是Manus。」

諮詢公司iMpact執行長克里斯·佩雷拉（Chris Pereira）提出更廣泛的警示：「對中國AI新創和美國投資者而言，這件事的啟示是：光靠新加坡註冊，不足以規避中國監管的觸角。更大的含意是，中美競爭開闢了一條新戰線——人才本身。」

然而，這裡存在一個深刻的悖論。歐亞集團中國團隊總監王丹（Dan Wang）指出：「Manus案可能進一步分裂中美AI生態系統，讓海外AI人才對回流中國更加卻步。」

管控越嚴，人才越不願意一開始就選擇中國——這是北京需要面對的結構性矛盾。

對華人世界的意義

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的華人科技創業者和投資人而言，這起事件發出了清晰的訊號。

許多在新加坡、台灣或其他地區運營、但與中國大陸有技術或人才淵源的新創公司，現在必須重新評估自身的法律風險。「在哪裡註冊」已不再是護身符；「技術從哪裡來、數據在哪裡、關鍵人才的背景是什麼」，才是監管機構真正在審視的問題。

對於尋求投資中國AI生態系的境外投資人而言，盡職調查的範疇必須大幅擴展——不只看財務，更要看技術溯源、數據歸屬與人才流動的合規性。

與此同時，中國在2025年五年規劃中明確提出科技自立自強的目標，此次封殺行動與這一戰略方向高度吻合。北京傳達的訊息是：中國原創的技術突破，應當留在中國的產業生態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