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北京之行：尼克森的反面教材

2兆美元。這是中國製造業貿易順差的規模——相當於整個義大利的GDP。而上週在北京，川普帶回的，是幾份農業與航空的小協議，以及對習近平「天生領袖」的讚美。

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對。

從貿易戰到「G2」，川普的急轉彎

時間倒回2026年初。川普以145%的懲罰性關稅向中國發動貿易戰，氣勢如虹。然而當中國祭出稀土加工的制衡手段，展示其在關鍵供應鏈上的實質影響力後，川普迅速收手。此後，他開始公開談論與習近平的「深厚個人關係」，以及美中「G2」的願景。

上週的北京峰會，是這個轉向的公開宣示。隨行的不只是外交官，還有蘋果執行長提姆·庫克、特斯拉的伊隆·馬斯克，以及輝達的黃仁勳——後者的公司過去一年持續遊說，希望保住對中國市場的最先端晶片出口管道。

中方將此次峰會定性為建立「建設性的中美戰略穩定關係」，外長王毅更以「尊重彼此核心利益與重大關切」來詮釋這個新框架。北京的意思幾乎不需要翻譯：希望華盛頓收手，停止競爭性的圍堵措施。

網路攻擊的「肩膀一聳」

然而這次峰會最值得深究的細節，不在談判桌上，而在空軍一號的機艙裡。

記者問川普，他是否向習近平提出「伏特颱風」的問題——這是美國情報界對一個中國國家背景駭客組織的代號，該組織已被證實潛伏於美國水務系統、電力網路、交通基礎設施的IT網絡中，隨時可在衝突爆發時發動破壞性攻擊。

川普的回答近乎一聳肩：「他們做的，我們也做。我們也在監視他們。」他進一步把這種在平時預置於民間基礎設施內的網路武器，與一般情報蒐集的間諜行為混為一談。

前CIA中國軍事分析師約翰·卡爾弗近期告訴《華盛頓郵報》：「除了潛艦與水下作戰，很難指出哪個領域美國還保有優勢。」中國在空對空飛彈、地對空飛彈、反太空能力與電子戰方面均居領先地位。而川普在習近平面前公開淡化網路滲透問題，等同於向北京傳達一個訊號：這種行為不會有政治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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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問題：「很久以前的事了」

對台灣及整個印太地區而言，這次峰會釋出的訊號同樣值得警惕。

川普將美國長期以來對台軍售的承諾——1982年以來不需知會北京、自主決定對台武器出售的原則——稱為「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還指責台灣「偷走」了美國的晶片產業，並承認台灣是習近平「最重要的議題」。更令人側目的是，他提到去年12月已授權但尚未交付的對台軍售案，稱其為與北京談判的「重要籌碼」。

這意味著什麼？ 美國正在把對台的安全承諾，轉化為可以與中國討價還價的交換條件。

前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前CIA習近平分析師喬恩·慈恩這樣描述習近平：「他不是一個談判者，也不會對個人關係產生感情。他像一個發條玩具，會上緊發條好幾年，甚至好幾十年，然後在他認為時機成熟時突然彈出，讓所有人措手不及。」

對華人世界意味著什麼？

這場峰會的影響，對不同的華人社群有著截然不同的意涵。

對台灣而言，美國安全承諾的可信度正在被侵蝕。當美國總統把對台軍售稱為「籌碼」，台灣的戰略縱深就在無聲之中縮小了。

對東南亞華人社群而言，中國製造業的過剩產能正在重新導向這個區域。川普關稅把中國出口品從美國市場趕走，卻讓它們湧入越南、馬來西亞、印尼——正在侵蝕當地製造業的根基。若美中達成某種默契，這股壓力不會消失，只會更有系統地持續。

對香港與中國大陸的觀察者而言，這次峰會可能被解讀為國際社會對中國現行路線的接受。中國的外交語言一向善於把對手的退讓包裝成對己方「核心利益」的尊重。

部分分析師對峰會持較正面的看法。前拜登政府國務院官員、曾公開批評政府對中政策過度強硬的Jessica Chen Weiss，在《金融時報》撰文認為川普「為美中關係創造了真正的喘息空間」，主張放棄戰略競爭路線、擁抱相互依存。這樣的聲音不會是最後一個。

然而批評者的核心論點是：中國的貿易結構、軍事擴張、網路滲透，這些行為在峰會前後並沒有改變。川普拿到的是氣氛，不是讓步。

今年內，還有至少三次美中峰會預計舉行：9月習近平訪美，11月與12月各有國際會議場合。這個頻率讓川普有強烈動機維持與習近平的良好關係——即便這意味著壓制政府內部對中強硬派的聲音。

1972年，尼克森去北京，是為了在冷戰棋局中創造戰略空間。2026年，川普去北京，帶回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