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男人替女人定義「快感」：一本百年前的性教育書

一個男人，用超過300頁的篇幅，告訴其他男人如何讓妻子得到性滿足——並在書中寫道：妻子必須被「教導」她在性行為中應該「感受到什麼」。這本書不是爭議性的地下出版物，而是1926年的國際暢銷書，在美國銷售逾50萬冊，重印近50次。

這本書叫《理想婚姻》（Ideal Marriage），作者是荷蘭婦科醫生特奧多爾·亨德里克·范德費爾德（Theodoor Hendrik van de Velde）。一百年後重讀，它既令人驚訝，也令人不安——而它所揭示的，遠不只是一個醫生的時代局限。

一本「超前於時代」的書，究竟超前在哪裡

范德費爾德的主張在當時確實異乎尋常。他明確指出，若男性無法讓妻子達到性高潮，責任在於丈夫的「無知、自私或能力不足」，而非妻子的「冷感」。他稱陰蒂為「極度敏感的器官」，並斷言每一次無法以女性高潮告終的性行為，都是對女性身心的「傷害」。

在維多利亞時代的道德觀尚未完全退潮的1920年代，這樣的論述確實大膽。《理想婚姻》最初以荷蘭文和德文出版，1928年由女性主義者斯特拉·布朗（Stella Browne）譯成英文在英國出版，1930年進入美國市場，由蘭登書屋發行。著名性治療師「露絲博士」（Dr. Ruth Westheimer）後來回憶，她年輕時曾讀過此書。

然而，讀得越深，矛盾越明顯。

「為女性發聲」的書，卻把女性當客體

范德費爾德一方面主張性行為中的「完全對等」，另一方面卻描述女性是需要被男性「教導感受」的脆弱存在。他寫道：「妻子必須被教導，不只是在性交中如何行動，更重要的是，在這個獨特的行為中應該感受到什麼。」

英國歷史學家萊斯利·A·霍爾（Lesley A. Hall）將這本書定性為「陽物中心主義」（phallocentric）——表面上關注女性快感，實質上服務於男性主導。書中還夾雜著優生學思想，以及對「東方」男性精液氣味的種族主義比較描述。進步與退步，在同一本書裡奇異地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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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溫蒂·克萊恩（Wendy Kline）提供了一個更結構性的解讀：1920至30年代的美國，離婚率上升，出生率在1930年代幾乎跌破人口替代水準。在這樣的背景下，像范德費爾德這樣的醫生所倡導的「女性性滿足」，並非為了女性解放，而是為了「維繫功能性婚姻、保存特定社會秩序」。換言之，女性的快感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更穩定的婚姻、更高的（白人）出生率。

一百年後，同樣的邏輯換了新衣

這個邏輯在2026年的今天並不陌生。

伊隆·馬斯克（Elon Musk）反覆警告低出生率將導致「文明終結」；矽谷投資人大舉押注生殖科技；標榜「女性化而非女性主義」的媒體宣稱「母性正在遭受攻擊」。女性的身體與性，再度在「社會存續」的框架下被討論。

對華人世界的讀者而言，這個脈絡同樣切身。中國大陸的出生率持續下滑，官方媒體與政策論述中，「鼓勵生育」的呼聲日益高漲，而這些討論中，女性的性自主與身體自主往往是缺席的主語。台灣、香港、新加坡等地，也面臨相似的少子化壓力，相關政策討論的框架，是否同樣將女性的意願與感受置於次要位置？

范德費爾德的時代，「婦科醫生」是討論性議題的合法權威——因為醫學框架劃出了「色情」與「醫學上適當」之間的界線。今天，這條界線由誰來劃？政策制定者、科技公司、網路平台？權威的形式改變了，但「誰有資格定義女性的性與身體」這個問題，依然懸而未決。

不該被輕易翻篇的歷史

金賽研究所（Kinsey Institute）所長賈斯汀·R·賈西亞（Justin R. Garcia）說，范德費爾德的價值不在於他的答案是否正確，而在於「他在問什麼樣的問題」。這個觀察值得細想。

《理想婚姻》不是一本正確的書，但它是一個有用的標本。它展示了一種持續存在的模式：當社會感到焦慮——關於人口、關於婚姻、關於秩序——女性的性與身體就會成為被管理的對象，而管理的語言，往往包裹著「為了她好」的外衣。

歷史學家羅莎·坎貝爾（Rosa Campbell）記錄了1976年的基督教性教育手冊，書中仍堅稱「女性若不順服丈夫便無法達到高潮」。從1926到1976，五十年過去，框架換了，結構未變。從1976到2026，又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