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水成為武器：中東海水淡化危機啟示錄

伊朗衝突升溫，中東賴以為生的海水淡化廠成為攻擊目標。83%地區面臨極高水資源壓力，2050年恐達100%。這場危機對全球水安全與地緣政治意味著什麼？

巴林、卡達、科威特——這三個國家有一個共同點：超過90%的飲用水來自大海。不是雨水，不是河流，而是經過機器「製造」出來的淡水。如今，製造這些水的工廠，正在成為戰爭的標靶。

衝突中的水危機

2026年3月初，伊朗外交部長指控美國攻擊位於霍爾木茲海峽格什姆島的海水淡化廠，導致周邊近30個村莊的供水中斷（美方否認）。此後數週，巴林與科威特相繼通報本國淡化廠受損，並將矛頭指向伊朗，伊朗同樣否認。

3月下旬，唐納·川普總統揚言，若霍爾木茲海峽不重新開放，美國可能摧毀伊朗「所有或幾乎所有的海水淡化廠」，並進一步威脅攻擊發電廠、橋梁等民用基礎設施。聯合國、歐盟及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紛紛譴責此類威脅違反國際法。

這一系列事件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水，正在被當作地緣政治的籌碼。

海水淡化技術在中東的歷史可追溯至20世紀初，並在1960至70年代大規模普及。技術路線主要分為兩類：以熱能蒸發海水的「熱法」，以及透過超細薄膜過濾鹽分的「逆滲透法（RO）」。近年來逆滲透法已成為絕對主流——2018年之後，波灣地區再未建設新的熱法廠。

目前，中東全境有近5,000座淡化廠在運作。2006至2024年間，各國在設施建設與升級上累計投入超過500億美元，運營費用幾乎相當。預計2024至2028年間，日產能將從2,900萬立方公尺增至4,100萬立方公尺。

各國依賴程度差異懸殊。伊朗僅有約3%的市政用水來自淡化，因為它擁有地下水與部分地表水資源。然而波灣六國（巴林、卡達、科威特、阿聯酋、沙烏地阿拉伯、阿曼）的處境截然不同——除阿聯酋外，其餘五國超過一半的飲用水來自淡化；巴林、卡達、科威特更高達90%以上。

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大衛·米歇爾研究員直言：「波灣國家對淡化廠遭受攻擊的脆弱程度，遠遠高於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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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不只是戰爭威脅。世界資源研究所水資源安全研究員麗茲·薩科西亞指出，目前中東83%的地區正處於「極高水資源壓力」狀態，而到2050年，這一比例預計將接近100%。「這是持續惡化的趨勢，」她說，「不會好轉。」

第一重：規模集中化的風險。 根據國際能源署（IEA）數據，現今淡化廠的平均規模是15年前的約10倍。最大型廠房日產能可達100萬立方公尺，足以供應數十萬人。設施越大，一旦遭到攻擊，影響就越難以控制。

第二重：能源依賴的連動效應。 淡化是極耗能的過程，約四分之三的設施緊鄰發電廠而建。川普威脅攻擊伊朗發電廠，伊朗軍方回應稱若民用目標受襲，將以「更具毀滅性且更廣泛」的打擊回應——這意味著任何一方對能源設施的攻擊，都可能引發水供應的連鎖崩潰。

第三重：氣候與生態威脅。1991年波灣戰爭期間，伊拉克將原油傾入波斯灣，導致科威特淡化廠被迫停工——這是水基礎設施被蓄意武器化的歷史先例。2009年，阿曼與阿聯酋因紅藻爆發，淡化廠薄膜遭到堵塞，停工數週。氣候變遷帶來的颶風強化與水污染風險，正讓這些設施的韌性面臨更嚴峻的考驗。

這場危機看似遙遠，實則與亞洲息息相關。

能源供應鏈的牽動。 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運輸通道之一，中國大陸是波灣地區原油的最大買家。一旦海峽局勢失控或淡化廠大規模受損引發地區動盪，對中國的能源進口成本將產生直接影響。

基礎設施投資的風險重估。 中國企業近年積極參與中東基礎設施建設，包括水務與能源領域。淡化廠成為衝突標的，勢必促使相關企業重新評估在高風險地區的投資策略與合約保障機制。

台灣的水資源啟示。 台灣雖非沙漠地帶，但近年旱情頻繁，2021年更出現數十年來最嚴峻的供水危機。中東案例提醒我們：關鍵水資源設施的韌性與備援，不只是工程問題，更是國家安全議題。

並非毫無出路。阿聯酋正在建設「哈斯揚海水淡化項目」，預計將成為全球最大的純再生能源逆滲透廠，太陽能供電可同步降低對化石燃料與電網的依賴。卡達則推出新政策，強化淡化水的戰略儲備管理。區域間的共享基礎設施投資與政策協調，也被視為長期解方。

然而，大西洋理事會副主任金傑·馬切特的警告值得深思：「衝突拖得越久，重大水基礎設施受損的可能性就越高。令我擔憂的是，戰爭結束後，各方將從中汲取教訓——學會如何比以往更具戰略性地將水武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