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制戒毒治療：美國新政策背後的人權與科學爭議

一個1,300人的大型收容設施即將在美國鹽湖城郊區拔地而起。這不是監獄，也不完全是醫院，而是美國最新藥物政策實驗的產物：給流浪者兩個選擇——進入戒酒戒毒收容所，或者坐牢。

2025年7月，川普總統簽署「終結美國街頭犯罪與混亂」行政命令後，全美對強制藥物治療的關注急速升溫。猶他州宣布的這座16英畝設施，將設置300至400張專門用於強制治療有精神疾病和藥物依賴成人的病床。

支持者稱這是「比街頭生活更人道的選擇」，反對者則認為這「形同監獄」。自行政命令發布以來，紐澤西州、華盛頓州、紐約州也紛紛提出類似的強制治療擴張計畫。

三十年研究揭露的真相

華盛頓大學臨床心理學家蘇珊·柯林斯教授在藥物治療領域耕耘30年，專門研究什麼樣的治療方式真正有效。2018年，當她居住的華盛頓州實施被稱為「瑞奇法」的強制治療制度時，她開始深入研究相關文獻。

她的結論令人深思：「強制治療在極端情況下是必要的，但效果並不優於自願治療，且對患者安全造成嚴重疑慮。」

強制治療在美國被稱為「非自願民事收容」，是最具限制性的強制措施。法院通常根據醫療專業人員的評估，下令將患者強制收容在上鎖的治療設施中。這通常適用於對自己或他人構成迫切嚴重身體傷害風險的情況——例如表達自殺或殺人意圖，並有明確計畫和手段執行。

歷史教訓：制度濫用的陰影

19世紀至20世紀初，州立精神病院的制度性濫用猖獗，患者常被剝奪公民權利，關押數年甚至無限期收容。1960年代的改革限縮了民事收容法的適用範圍，並加強了患者的法律保護。

然而近年來，針對藥物依賴的強制治療重新受到關注。截至2026年初，包括哥倫比亞特區在內的37州都有允許藥物依賴強制治療的法律，其中大部分是在過去10年內新增或擴大的。

科學證據指向的危險現實

2005年、2016年和2023年發表的三項系統性回顧，全面分析了成人強制藥物治療的同行評議科學文獻。當研究範圍限定在真正的強制治療時，文獻顯示沒有可測量的效益，在某些情況下甚至造成明確傷害。

最常見的危害包括治療結束後復發率、再次被捕率，甚至死亡率的增加。一項國際研究顯示，出院後數週內的死亡風險增加2至近4倍，主要原因是藥物過量。

麻薩諸塞州的數據呼應了更大範圍研究文獻的模式：有強制治療史的成人因藥物過量死亡的風險，比沒有強制治療史的人高出40%。

華盛頓州運行8年的強制治療計畫只發布過一次評估報告，結果喜憂參半：急診科使用和無家可歸狀況略有減少，但藥物治療的後續追蹤率較低，逮捕率和就業率沒有變化。最重要的是，該州至今沒有分析後續藥物使用結果或出院後死亡率。

成本效益的嚴峻現實

麻薩諸塞州的強制治療每名男性患者年成本約7萬7千美元，華盛頓州平均11天的住院費用為7,298美元。華盛頓州計畫的效益成本比很低，在治療後第一年內，每投入1美元約損失81美分。

迄今為止，美國進行的少數強制治療評估都沒有顯示強制治療能充分減少公共資助服務成本以抵消其支出。

更有效的替代方案

與此同時，證據一致指向低門檻和自願方法比強制治療更有效、成本更低、風險更小。

對於同時經歷藥物依賴和無家可歸的人群，有效方案包括從戒酒戒毒康復住房到與服務配套的低門檻永久支援住房等各種選擇，如住房優先政策。研究顯示住房優先能有效提高住房穩定性並減少公共資助服務的使用。

證據也支持實施減害計畫，包括街頭參與、注射器服務計畫和提供納洛酮套組用於過量逆轉。這些計畫已被證明能預防過量、減少血液傳播疾病的傳播，並將人們連接到自願服務和治療。

丁丙諾啡、美沙酮、納洛酮和納曲酮等有效行為治療和藥物治療，代表藥物使用治療和過量預防的黃金標準。

亞洲視角的反思

這場美國的政策實驗對華人世界具有重要啟示意義。在台灣，藥物政策近年來從純粹的刑事處罰轉向治療導向，衛福部推動的「藥癮戒治替代療法」就是一例。香港也在探索更人性化的戒毒方式。

相較之下，中國大陸的強制隔離戒毒制度與美國提議的強制治療有某些相似性，但缺乏系統性的效果評估和透明的數據公開。美國的研究結果提醒我們，即使出於善意的強制措施也可能適得其反。

在重視集體和諧的華人文化背景下，社區支持和家庭參與的戒毒模式可能比純粹的強制收容更有效。新加坡的社區法院和日本的家庭支持系統都提供了值得借鑑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