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數據中心成為戰爭目標

一枚無人機，可以讓你的銀行帳戶、外賣訂單、行動支付同時癱瘓——如果它擊中了正確的伺服器。

發生了什麼：科技巨頭成為伊朗的「合法目標」

2026年，中東的衝突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蔓延進了數位世界。伊朗對亞馬遜雲端服務（AWS）在波斯灣地區的數據中心實施無人機攻擊，並公開點名18家企業為「合法軍事目標」，包括亞馬遜、谷歌、微軟、輝達（Nvidia）、Palantir，以及阿聯酋主要AI企業G42。

伊朗的理由是：這些企業支持了「敵方的軍事與情報活動」。攻擊造成的網路中斷波及灣區銀行系統、行動支付平台與外賣服務，影響遠超地區範圍。AWS拒絕回應其灣區設施是否處理軍事或情報數據的詢問。

這不只是一場中東的局部衝突，而是一個關於AI時代基礎設施脆弱性的全球性警示。

核心矛盾：民用與軍用數據共享同一台伺服器

問題的根源在於業界普遍存在的「共同租戶協議（co-tenancy）」慣例。你的銀行應用程式、叫車平台的數據，與軍方的情報系統、戰爭模擬程式，可能就存放在同一台物理伺服器上。

法律事務所Wasel & Wasel的爭議合夥人Mahmoud Abuwasel指出：「民用與軍事數據的交織，事實上剝奪了這些設施在武裝衝突法下應有的民用設施保護。」換言之，一旦軍方使用某個數據中心，它就可能在法律上失去「不得攻擊」的保護地位。

牛津大學網路治理教授Viktor Mayer-Schoenberger預測，企業可能從大型超大規模數據中心（hyperscaler）轉向小型分散式數據中心以提升韌性，但代價是「建設更複雜、維護成本更高、運作效率更低」。

根據顧問公司麥肯錫的估算，僅AI數據中心就需要超過5兆美元的資本支出，而全球數據中心容量預計到2030年將達到200吉瓦，較今日翻倍。這筆龐大投資正面臨地緣政治風險的全新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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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大使館」：優雅的概念，複雜的現實

一個備受關注的解決方案是「數據大使館（data embassy）」模式：將一國的數據存放在外國的數據中心，但依然受本國法律與主權保護。愛沙尼亞和摩納哥已在盧森堡建立數據大使館；沙烏地阿拉伯的AI法草案也納入了相關條款。

然而，顧問公司Access Partnership的Nada Ilhab直言：「這個概念理論上很優雅，實踐上卻極為複雜。」目前既無全球法律框架，也無多邊條約支撐，每一個數據大使館都需要雙邊協議，而且「對大多數國家而言，成本效益的計算尚未傾向支持這一模式」。

這對華人世界意味著什麼？

從台灣、香港到東南亞的華人商業社群，這場衝突帶來的影響值得認真審視。

對台灣而言，半導體供應鏈是全球AI基礎設施的核心。台積電生產的晶片驅動著包括AWS、Google Cloud在內的全球數據中心。當這些數據中心成為潛在軍事目標，台灣作為關鍵供應商的地緣政治敏感度將進一步上升。台灣本身也面臨類似的基礎設施安全挑戰——如何在可能的衝突情境下保障數位基礎設施的持續運作，已是現實的政策議題。

對香港與東南亞企業而言，許多跨國企業的亞太區數據中心設在新加坡、香港等地，依賴美國雲端服務商。灣區事件表明，即使企業本身並未涉及軍事業務，只要與軍方共享基礎設施，就可能面臨「連帶損害」的風險，並被迫承擔更高的保險費用與多地容災成本。

對中國大陸而言，情況有所不同。中國長期推行數據本地化政策，本土雲端服務商（阿里雲、騰訊雲、華為雲）主導市場，與美國科技巨頭的依存關係相對較低。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完全免疫：中國企業在海外的業務同樣依賴當地雲端基礎設施，而隨著中美科技脫鉤加深，「哪些基礎設施算安全」的定義本身也在重塑之中。

誰在承擔代價？

杜拜物流企業Transworld Group的資訊長Prabhakar Posam警告：「成本將急劇上升，且不會侷限在某一環節——它將沿著供應鏈層層傳導，最終轉嫁給終端消費者。許多企業根本無法承受這種壓力。」

對企業而言，要求數據中心業者透露其他租戶（包括軍方）的資訊是合理的，但在數據中心供不應求的市場環境下，業者握有談判優勢，軍方更可以「國家安全」為由要求優先進入。企業的選擇空間，實際上相當有限。

Sciences Po Paris法律與AI博士後研究員Klaudia Klonowska指出：「各國在法律上有義務確保其軍事活動不危及依賴數據中心的民用生活。最有效的方式，是明確將軍用與民用數據中心分開。」但她也承認，這在現實中極難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