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衝突論30年後：為何國家利益仍勝過宗教信仰？

30年前，哈佛政治學者杭廷頓（Samuel Huntington）預言：冷戰結束後，世界將迎來「文明的衝突」。如今回望，這個震撼全球的理論究竟對了多少？

杭廷頓在1996年出版的《文明衝突論與世界秩序重建》一書中斷言，未來的衝突將不再是國家之間的對抗，而是「西方、儒家、日本、伊斯蘭、印度、斯拉夫-東正教、拉丁美洲，以及可能的非洲」等偉大文明之間的碰撞。他認為，21世紀的祭壇將再次比王座更有力量。

預言看似應驗

乍看之下，杭廷頓的預測確實成真。俄羅斯如今不再被馬克思主義驅動，而是在東正教雙十字架下的民族主義推動下行動。中國這個「儒家文明」正在全面挑戰西方。塞爾維亞人在前南斯拉夫追殺穆斯林。烏克蘭東部的東正教徒與西部的天主教徒沿著杭廷頓勾勒的斷層線發生衝突。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關於伊斯蘭的預言。杭廷頓寫道，這個文明有著「血腥的邊界」。2001年9月11日，蓋達組織殺害了近3000名美國人。隨後，美國與穆斯林國家伊拉克和阿富汗開戰。從馬德里到慕尼黑，從史特拉斯堡到斯德哥爾摩，恐怖主義的軌跡一直延續到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對猶太人的大屠殺。

理論的致命缺陷

然而，仔細檢視後，杭廷頓的預測開始搖擺。30年後的今天，大國競爭而非信仰文明的衝突仍主導著全球。冷戰期間有美國和蘇聯兩個重量級選手，如今中國也加入了這場衝突。

被杭廷頓視為新巨人的「佛教-道教」日本，幾乎已從舞台上退出。擁有核武器和14億人口的印度，也違背了杭廷頓的期望。印度並未要求在美中俄三強桌上佔有一席之地，更別說主導亞洲，而是在三國間遊走以從中獲益。

歐洲呢？這個昔日的宇宙主宰雖是經濟巨人，但在戰略上只是配角。即使在川普執政期間，擁有20兆美元GDP的歐盟仍依賴美國保護，對抗俄羅斯的4300枚核彈頭。27個成員國並不等於一個統一的行為體——這聽起來像糟糕的算術，卻是正確的政治學。

文明內部的真正斷層

至於伊斯蘭世界，關鍵的邊界其實在文化內部。我們看到的不是文明間的衝突，而是相反：內部衝突的文化。

現代中東最長的戰爭是1980-1988年的伊拉克對伊朗戰爭，造成100萬人傷亡。在阿薩德統治的敘利亞，2014-2024年間有35萬人死亡。在持續進行的葉門內戰中，自2014年以來已有近40萬人死亡。

同樣地，基督教西方從來不是聖歌隊。17世紀天主教徒與新教徒之間的三十年戰爭奪走了多達800萬條生命，約占中歐戰場人口的五分之一。中國的內戰在上世紀造成多達1000萬人死亡，毛澤東據說還要為另外4000萬人的死亡負責。

權力政治的永恆真理

杭廷頓的文明衝突論無法解釋任何這些血腥事件。真正的罪魁禍首一如既往：追求權力、財富和優勢地位的國家和帝國，無論他們崇拜的是耶穌、馬克思還是先知穆罕默德。

歷史證明了這點。如果杭廷頓是對的，天主教法國就不會在三十年戰爭中與德國的新教諸侯聯手對抗天主教哈布斯堡王朝。為什麼法國國王弗朗西斯一世要與穆斯林奧斯曼帝國結盟對抗1519年統一在神聖羅馬皇帝查理五世治下的西班牙-奧地利帝國？答案很簡單——因為國王想要打破東南兩翼的包圍。權力政治當時勝過信仰，現在依然如此。

文化和信條從來不是流血衝突的真正引擎——在我們這個時代也不是。俄羅斯想要吞併烏克蘭，儘管兩國都信奉東正教。驅動力是統治慾，而非宗教。

意外的和解與持續的敵意

同時，我們看到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的和解，從與埃及和約旦的和平協議開始，再到與摩洛哥、蘇丹等穆斯林國家簽署的「亞伯拉罕協議」，沙烏地阿拉伯是沉默的夥伴。所有這些國家的共同敵人是擴張主義的伊朗及其代理人哈馬斯和真主黨。

國家仍在主導局勢。南韓和北韓根植於同一文化，中國和台灣也是如此。然而他們是死敵。冷酷的利益勝過精神和信仰。

文明內部的新戰線

值得注意的是，1996年杭廷頓*出版《文明衝突論》時，西方的文化戰爭還在萌芽期。8年後，他出版了新書《我們是誰？美國國家認同面臨的挑戰》，聚焦於他在1996年忽略的問題——美國內部的衝突。

杭廷頓在後來的著作中承認，最深的斷層線不是在衝突的文明之間，而是在文明內部。今天，美國國內的主要衝突是「覺醒派」與「反覺醒戰爭」支持者之間的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