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洋抽出碳：氣候科技的新賭注

減少碳排放，已經不夠了。

這不是環保人士的誇大說法，而是聯合國氣候科學機構在最新報告中的明確結論：在所有能夠避免危險暖化的情境中，沒有一個不需要主動將CO₂從大氣中「抽回來」。地球暖化超過攝氏1.5度幾乎已成定局，而我們每年仍在以創紀錄的速度排放碳。光是踩剎車，已不足以避免最壞的結果。

問題是：要從哪裡抽？怎麼抽？誰來付錢？

為什麼是海洋，而不是空氣

直覺上，從空氣中捕捉CO₂似乎最直接。但物理現實並不友善。目前大氣中的CO₂濃度約為430ppm，僅佔大氣的0.04%。要從空氣中回收1噸CO₂，需要處理相當於720座奧運游泳池體積的空氣。耗能巨大，成本驚人。

海洋提供了一條不同的路徑。由於CO₂與水的化學反應特性，海水中的CO₂濃度是大氣的約150倍。人類碳排放的約30%已被海洋吸收。更關鍵的是，根據亨利定律，當你從海水中抽出CO₂，大氣中的CO₂會自動補充進來——這意味著抽取海洋中的碳，等同於間接清除大氣中的碳。

海洋覆蓋地球表面積的三分之二，提供了無可比擬的作業規模。

目前在這個領域走在前面的有兩家美國公司：Captura與Equatic。兩者的技術路徑相似——透過電透析將海水分解為酸性與鹼性溶液，從中分離CO₂，再將中性化的水送回海洋，讓海水繼續吸收更多大氣中的碳。整個化學過程形成閉環，不需要向海洋額外添加化學物質。

Captura在夏威夷建有試驗設施，70天內完成建設，花費不到1000萬美元，年回收能力約1000噸CO₂。Equatic計畫今年下半年在新加坡啟動全球最大的海洋碳回收廠，每日回收約10噸CO₂，並同步生產氫氣作為副產品。

數字背後的現實落差

10噸每日聽起來不少，但放在全球尺度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要處理來自航空、航運等「難以脫碳」行業的約100億噸年排放量，即便是年產能50萬噸的商業規模設施，也需要建造2萬座。相比之下，全球目前有約1.4萬座燃煤電廠、超過10萬座廢水處理廠——這些都是數十年積累的基礎設施。

加拿大達爾豪斯大學研究海洋碳去除的學者Adam Yang坦言：「坦白說，挑戰相當多。海洋碳去除這整個領域還非常新。」

技術障礙之外，商業模式的問題更為根本。碳回收本質上是廢棄物處理業務——就像垃圾處理或污水處理一樣，需要有人願意為此付費。但CO₂是無色無味的氣體，其影響擴散於全球，難以直接感知。

Captura的CEO Steve Oldham直言：「說實話，我們的時機很糟糕。」美國正在撤出氣候相關政策，企業界的ESG風向也在逆轉。現行的45Q稅收抵免（對大氣碳捕捉每噸最高提供180美元補貼）並不適用於海洋碳回收。

市場的微弱信號與亞洲的位置

儘管如此，市場並非毫無動靜。

在美國多個州、英國與歐盟運行的碳排放交易體系，允許使用海洋碳回收產生的信用額度。包含Google與JPMorgan Chase在內的企業聯盟「Frontier」已匯集10億美元購買碳去除信用，試圖為這個市場發出明確信號。航空與航運業者因需要規劃數十年的營運策略，也在積極尋找碳抵銷方案。

對亞洲而言，這個議題有幾個值得關注的面向。

新加坡被選為Equatic最大設施的落腳點，並非偶然。作為全球最繁忙的港口之一，新加坡在航運碳排放的壓力下，正積極佈局碳管理基礎設施。新加坡航空等業者也在尋求可信賴的碳信用來源。

對於中國而言，情況更為複雜。中國是全球最大的碳排放國，同時也是全球最大的可再生能源投資國，並在電透析、海水淡化等相關技術領域有深厚積累。中國的全國碳排放交易市場規模持續擴大，理論上可以為碳去除技術提供需求。然而，海洋碳回收需要高度可信的第三方核查機制——而在國際合作趨於緊張的當下，這套機制的建立本身就是一道政治難題。

台灣、日本、韓國等海洋國家，則因漫長的海岸線與成熟的海洋工程能力，在部署這類設施上具備地理與技術優勢。但目前這些國家尚未出現主導性的本土企業，市場仍由美國新創公司主導。

一場我們已經開始的實驗

文章原作者有一句話值得深思：我們已經身處一場巨大的、失控的行星實驗之中——那就是大量排放溫室氣體對地球的影響。現在的問題，不是要不要進行實驗，而是我們能否進行一場更有意識、更謹慎的反向實驗。

從海洋中抽取碳，雖然比向天空噴灑粒子等地球工程方案更為溫和，但大規模改變海洋化學環境的長期影響，科學界尚未完全理解。我們在解決一個問題的同時，是否可能製造另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