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電台之謎：伊朗的影子戰爭正在升溫

炸彈落下的那一刻，收音機裡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2026年2月28日，就在伊朗遭受空襲的同一天，一個神秘的波斯語廣播開始在短波頻率上播送。「Tavajjoh! Tavajjoh!（注意！注意！）」男聲呼喊後，開始緩慢、清晰地念出一串看似毫無意義的數字。任何擁有短波收音機的人都能收聽。但這段廣播真正的聽眾，可能只有世界某處寥寥幾個人。

什麼是「數字電台」？

這種廣播有個專有名詞：「數字電台」（Numbers Station）。冷戰時期，CIA與KGB用它向臥底特工傳遞指令，既方便又安全。運作方式簡單卻在密碼學上幾乎無懈可擊。

接收者在預定時間調到特定頻率，記錄下播出的數字，再用「一次性密碼本」（one-time pad）將數字轉換成文字，解讀出訊息。密碼本在使用後立即銷毀，只有發送者與接收者各持一份。即便廣播被攔截，沒有密碼本，訊息就是一堆廢話——這是理論上無法破解的加密方式。

數字電台早已成為冷戰諜報片的標誌性元素，現實中幾乎絕跡。數位加密與網路通訊早就取而代之。那麼，為何在2026年的戰爭中，這種古老技術突然復活？

戰前已存在的影子戰爭

要理解這個謎，必須先看清一個更大的背景：在這場公開戰爭爆發之前，伊朗與西方之間已進行了多年的隱密對抗。

伊朗政府長期派遣海外特工，針對異見人士、記者與外國官員。近年來被揭露的案例包括：在華盛頓謀殺前美國國家安全顧問約翰·波頓的計畫、在巴黎近郊炸毀政治集會的陰謀、在紐約綁架伊朗裔美國女記者的企圖，以及在哥倫比亞與塞浦路斯殺害以色列商人的行動。今年3月，一名巴基斯坦男子在紐約被裁定有罪，罪名是與伊朗共謀刺殺川普總統及其他官員。

2022年12月，英國國內情報機構MI5局長公開宣布，當局已破獲至少10起針對英國境內人員的伊朗綁架或暗殺計畫。這一系列行動雖然有些顯得笨拙，但西方官員始終嚴肅對待伊朗的威脅。

如今戰爭已經爆發，官員們擔心：一個「失去一切」的政權，可能更無顧忌地在海外發動攻擊，甚至以平民為目標。

網路戰：沉默的，卻是最危險的

伊朗的非對稱武器庫中，網路攻擊能力尤為值得關注。美國當局將多起重大網路事件與伊朗掛鉤：攻擊美國多家銀行網站、入侵紐約州一座水壩的控制系統，以及對全球銀行通訊網路SWIFT發動精密的金融竊取行動。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一位已故的伊朗網路部隊前指揮官曾透露，伊朗還曾攻擊土耳其電力系統，並對沙烏地阿拉伯國家石油公司的電腦系統造成嚴重破壞。更值得警惕的是：伊朗多年來持續向俄羅斯共享駭客技術，並為俄羅斯提供用於攻擊烏克蘭的無人機技術。《華盛頓郵報》近日報導，俄羅斯也向伊朗提供情報，協助其打擊中東的美軍。伊俄聯合網路攻擊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然而，安全公司CrowdStrike高管亞當·梅耶斯上週在加州的會議上表示：「伊朗迄今的反應相當克制。」這究竟是能力受損，還是蓄意保留？

為什麼伊朗還沒有全力反擊？

前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伊朗事務主任內特·斯旺森坦言，這是他最困惑的問題。他原本預期伊朗會先動用代理人攻擊、暗殺行動或網路攻擊，而非一開始就直接打擊沙烏地阿拉伯、卡達、阿聯酋等海灣國家。

有兩種解釋：其一，以色列國防軍在最初的攻擊中已摧毀伊朗負責海外行動的相關機構，能力遭到削弱；其二，伊朗正在保存實力，等待美以兩國消耗彈藥庫存後再發動持久戰。

前中東資深情報官喬納森·帕尼科夫指出，若川普所說的4週軍事行動屬實，意味著這場戰爭將有多個階段。「真主黨等代理組織的行動可能在第二或第三階段才會出現。」話音未落，真主黨向以色列開火的消息隨即傳來。

謎中之謎：究竟誰在發送訊息？

回到那個數字電台。業餘短波追蹤組織Priyom的成員們將這個電台命名為「V32」，持續監聽。戰爭開始後，它共廣播了7次，隨後沉默。上週六，追蹤者們在V32的慣常廣播時間守候，什麼都沒聽到。一分鐘後，同一個男聲出現在另一個頻率上——而原來的頻率上，干擾信號仍在轟鳴，渾然不知目標已經換頻。一場經典的貓鼠遊戲正式開始。

弔詭之處在於：有跡象顯示，伊朗政府正在主動干擾這個信號。如果是伊朗自己在發送，為何要干擾自己？這引出一個更耐人尋味的假設：也許這不是伊朗向海外特工發出指令，而是美國或以色列向潛伏在伊朗境內的特工傳遞訊息。

伊朗已對國內實施網路封鎖，數位通訊受到嚴格管控。在這種情況下，短波廣播成為外國情報機構聯繫內線的合理選項。但也有美國官員提出另一種可能：這整件事是伊朗製造的假象，目的是讓美以相信伊朗正在激活海外的「沉睡特工」。甚至，伊朗自己發送訊息後再加以干擾，恰恰是為了讓對手認為「不是我們幹的」。

追蹤者們試圖從背景音中尋找線索——風扇聲、Windows系統提示音——但始終無法確定發送地點。干擾信號甚至傳到了加拿大。為阻止一個惡作劇，這代價未免太高。

對亞洲與華人世界的潛在衝擊

這場戰爭看似遙遠，但其影響早已延伸至亞洲。

能源安全是最直接的連結。台灣、日本、韓國的石油進口高度依賴中東，荷莫茲海峽一旦受阻，亞洲的能源供應將面臨嚴峻考驗。對台灣而言，這不僅是能源問題，更是一個觀察「非對稱戰爭」如何運作的活教材——在軍事力量懸殊的對抗中，弱勢一方如何透過網路攻擊、代理人行動與情報戰延長戰局，這些策略的邏輯在台海情境下同樣適用。

伊朗與俄羅斯的技術共享關係，也讓人聯想到更廣泛的「威權技術聯盟」問題。網路攻擊技術的擴散，意味著亞洲的金融機構、關鍵基礎設施同樣可能成為間接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