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歲嫁給70歲老人，她的故事每年冬天仍被誦讀

尼泊爾宗教儀式「斯瓦斯塔尼誓願故事」延續五百年，女性在其中尋找力量，批評者卻指其鞏固父權。一部古老文本如何在現代社會存活，又說明了什麼？

一個7歲的女孩，嫁給一個70歲的老人。這不是寓言，而是每年冬天數百萬尼泊爾人反覆誦讀的聖典核心情節。

紅衣女子的每日儀式

每年一到二月，在尼泊爾加德滿都盆地邊緣的村莊桑庫，100至200名印度教女性穿上全身紅衣，清晨前往河邊沐浴，一天只吃一餐，正午禮拜濕婆神，入夜後與家人圍坐，輪流誦讀一部共31章的聖典。

這就是「斯瓦斯塔尼誓願故事」（Swasthani Vrata Katha）。這項儀式可追溯至16世紀，核心是向尼泊爾本土女神斯瓦斯塔尼許下誓願、聆聽神話故事。宗教學者潔西卡·伯肯霍爾茨在過去25年間持續田野調查，記錄這項儀式的文化意涵。

聖典最後三分之一的篇幅，聚焦於三位凡人的故事。其中，戈馬7歲嫁給老人，歷經婚姻、母職、早年守寡，始終默默承受。最終，透過對女神的虔誠信仰，她的兒子登基為王，她本人也成為王太后。故事的邏輯是：忍耐帶來救贖。

圍繞這部聖典，尼泊爾社會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解讀。

批評者的聲音直接而尖銳。獨立研究者拉梅什沃里·潘特說，她童年時被戈馬的故事「糾纏」，因為她的母親也是7歲出嫁。一位性別與人權倡議者告訴研究者：「我們國家的童婚，根源就在這類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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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印證了這種憂慮。根據聯合國數據，尼泊爾目前仍有三分之一的女孩在滿18歲前結婚。2015年新憲法明文禁止性別歧視，但法律與現實之間的落差依然巨大——大多數女性無法繼承財產，婚後必須遷入夫家，接受夫家的全面管轄。「婚姻是女人的宿命」這一觀念，在文化層面依然牢固。

從這個角度看，一部以「忍耐即美德」為主軸的聖典，是否在無形中為現狀提供了神聖背書？

然而，伯肯霍爾茨的田野記錄呈現了另一面。許多尼泊爾女性從戈馬的故事中汲取的，不是順從，而是一種共鳴——她們在聖典裡看見了自己的處境，也看見了熬過去的可能。

一位尼泊爾女律師這樣解釋：「就像佛陀歷經苦難最終得到覺悟，斯瓦斯塔尼的角色也在苦難後找到了幸福。」這不是鼓勵放棄，而是一種在既有框架內尋找出路的精神地圖。

值得注意的是這部聖典的「生命力」。在智慧型手機與社群媒體的競爭下，每年冬天，尼泊爾家庭仍然聚在一起誦讀它。那些代代相傳的手寫古本，如今與書店架上的紅色封面新版並列存在。一部500年前的文本，為何在2026年仍有人每天朗讀？

這個問題並非尼泊爾所獨有。在華人社會，「相夫教子」、「忍辱負重」的敘事同樣長期存在於民間故事、戲曲與家族訓誡之中。這些敘事在不同世代、不同地域的女性身上，也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有人從中感受到壓迫，有人從中找到了力量，更多人同時感受到兩者。

台灣、香港與東南亞華人社群在性別平等議題上的推進，往往也伴隨著對傳統敘事的重新詮釋，而非單純的拋棄。這或許說明，文化變遷的路徑，從來不是直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