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安全城市」，究竟在保護誰？

11個非洲國家斥資逾20億美元建置中國AI監控系統，卻缺乏完善法規保障。這場監控擴張背後，是發展援助還是數位依賴的新形式？

當一座城市裝滿了攝影機，它究竟變得更安全，還是更危險？

根據英國智庫發展研究所（Institute of Development Studies）與非洲數位權利網絡的最新聯合報告，非洲11個國家已合計投入超過20億美元，建置搭載人工智慧的監控系統。這些系統的核心組件大多來自中國，資金則由中國民間銀行提供。

報告作者Wairagala Wakabi與Tony Roberts直言：「這些鉅額貸款附帶條件——受援國必須採購中國技術與服務，才能建構並維運『安全城市』系統。」資金與技術捆綁，構成一套難以拆解的依賴結構。

從基礎建設開始的監控版圖

這場監控擴張，遠不止於採購幾台攝影機那麼簡單。華為與中興已承建非洲約70%的4G基礎設施——而這正是所有監控設備得以運作的底層網路。換句話說，在第一台人臉辨識攝影機安裝之前，數位監控的地基早已鋪好。

在11個受研究國家中，奈及利亞的投入最為龐大，達4.7億美元，智慧攝影機網絡規模也居11國之首。人臉辨識、自動車牌追蹤……城市的「眼睛」正在快速增生。

問題在於這些眼睛看向何處。報告指出，烏干達曾以人臉辨識技術監控社運人士；肯亞Z世代主導的抗議活動遭到監控；尼泊爾境內的藏人被追蹤；厄瓜多與阿根廷則出現監控技術強化威權政府的疑慮。這些案例並非孤例——全球已有超過60個國家導入中國AI監控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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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本身或許是中性的，但使用技術的框架決定了它的性質。報告對11個受研究國家的共同結論令人憂慮：所有國家「目前均未能提供足夠機制，讓公民在遭遇智慧監控錯誤或濫用時尋求救濟或申訴」。

專家指出，在缺乏恐怖主義威脅或重大犯罪的情況下進行大規模監控，本質上已侵害公民的隱私權。研究者呼籲各國政府制定專門的公共空間監控法規，明確界定哪些主體可以執行監控、將監控限縮於法院令狀授權的範圍，並建立獨立於政府、警察與司法之外的監督機構。

從華人世界的視角來看，這場討論具有特殊的複雜性。中國大陸的社會信用體系與城市監控網絡，長期是國際人權討論的焦點。而當同樣的技術輸出至非洲，並在缺乏法治保障的環境中運作，其潛在風險可能更難受到制衡。台灣、香港的經驗，也讓許多人對「監控基礎設施一旦建成便難以拆除」這一現實有著切身的感受。

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對許多非洲國家的政府而言，治安管理、交通疏導、犯罪遏制都是迫切需求；而財政拮据的現實，使得附帶融資的中國技術方案極具吸引力。

然而，批評者警告：當一個國家的通訊基礎設施有70%掌握在單一外國企業手中，當貸款條件綁定特定供應商，這種「合作」可能逐漸演變為難以鬆綁的依賴。歐美國家雖試圖提出以民主價值為基礎的替代方案，但在速度與成本上能否與中國競爭，仍是未知數。

值得關注的是，這場競爭不只是商業層面的角力，更是關於「什麼樣的數位治理模式將成為全球標準」的深層博弈。非洲正在成為這場博弈最重要的試驗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