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民融合」從文件消失，但政策真的消失了嗎？

當一個詞從所有官方文件中消失，它代表的政策也跟著消失了嗎？

2026年3月13日，北京發布第15次五年規劃綱要，這份文件被視為中國未來十年國家意志最直接的體現，在中國政策文本的權威性層級中，與白皮書、政府工作報告、習近平講話並列最高層級。然而，仔細研讀全文後，分析人士發現了一個令人矚目的「缺席」：「軍民融合」（MCF，军民融合）這個詞，在整份文件中一次都沒有出現。

這已是連續第二份五年規劃綱要對軍民融合幾乎隻字未提。

軍民融合是什麼，為何讓華盛頓如此緊張

軍民融合並非習近平時代的新發明。要求民間力量支援軍事發展的思路，在中國政策中已存在數十年。習近平的貢獻在於將其提升為「國家戰略」。

2015年3月，習近平在全國人大會議期間明確提出要「深入實施軍民融合發展戰略」。同年發布的《中國的軍事戰略》國防白皮書，專門設有「深化軍民融合發展」一節，要求解放軍「深入推進軍民融合式發展，不斷完善融合機制、豐富融合形式、拓展融合範圍、提升融合層次」。

2016年發布的第13次五年規劃綱要，在軍事事務部分設有軍民融合專屬子節，點名海洋、太空、網路為優先融合領域。2017年，中共成立「中央軍民融合發展委員會」，由習近平親任主任，各省隨即跟進設立對應機構。

這一政策的核心爭議在於其強制性：在中國境內運營的企業、研究機構及個人——無論是民營、國有還是外資——都有義務在法律框架下配合軍事需求。這直接衝擊了大量與美國有深度連結的中國科技企業和研究人員。

美國的反應迅速且強烈。2019年，時任副總統彭斯公開點名批評軍民融合。2020年，時任國務卿蓬佩奧在矽谷演講中直言：「中國企業和研究人員必須——我重申，必須——在法律懲罰的威脅下，與中國軍方共享技術。」

同年，川普政府相繼發布行政命令，限制與軍民融合相關的中國學生入境，並限制美國人投資支持解放軍的中國企業。

詞彙的撤退：從高調到銷聲匿跡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面對外部壓力，北京採取了一個引人注目的策略：讓「軍民融合」這個詞從公開文件中逐漸消失。

2019年是習近平最後一次在公開場合提及軍民融合。此後，這個詞從一系列權威文件中陸續缺席：2021年發布的第14次五年規劃綱要全文未見此詞；各省的五年規劃文件也相繼跟進，原本設有軍民融合專章的山東省，在第14次規劃中僅在一個「示範區」名稱中保留了這個詞；每年3月全國人大的政府工作報告，2019年之後再未提及；中國最新一版（2019年）國防白皮書對軍民融合的提及降至最低，英文官方譯本甚至將該詞翻譯為另一個表達，刻意迴避原有術語。

如今，第15次五年規劃綱要的發布，讓這個模式更加清晰。若僅看公開文件，似乎可以合理推斷：中國已放棄軍民融合戰略。

但組織還在，黨章還在

然而，現實遠比文字複雜。

首先，中共黨章至今仍將「軍民融合發展戰略」列為黨承諾實施的七大戰略之一——即便是2022年修訂後的版本也如此。黨章的權威性高於任何五年規劃。

其次，執行軍民融合的機構體系並未解散。中央軍民融合發展委員會依然存在，其辦公室的相關資訊在2022年仍可查閱。山東、海南、福建等省的軍民融合發展委員會辦公室，至今仍在運作，部分省份政府網站上仍將其列為黨政機構之一。

更具揭示性的細節來自廣東省：其第14次五年規劃綱要（雖然正文幾乎不提軍民融合）的附錄中，透露了省府計劃制定「軍民融合深化發展第14次五年規劃」的意圖。這意味著各省極可能都制定了類似的專項規劃，而在國家層面，一份同名的國家級計劃幾乎可以確定存在——只是從未公開發布。

結論是：軍民融合並未消失，它只是撤入了陰影之中。

對華人世界與亞洲市場意味著什麼

對於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的華人商業社群而言，這一動態有著直接的現實意涵。

在供應鏈層面，許多台灣科技企業在中國大陸設有製造或研發據點，長期面臨技術外流的潛在風險。軍民融合的「隱形化」使得風險評估更加困難——當政策不再以明確標籤呈現，企業的合規邊界也隨之模糊。台灣的晶片設計公司、電子製造商，以及在大陸有業務的東南亞科技企業，都需要重新審視這一新的不確定性。

在地緣政治層面，北京的這一操作折射出一個更廣泛的模式：面對國際批評，選擇調整話語而非調整行為。這與中國在其他爭議性政策上的應對方式如出一轍。對於正在評估對華投資風險的機構投資者和跨國企業而言，這提示他們需要建立超越官方文件的分析框架，將組織架構、預算流向、人事任命等非文字性指標納入考量。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中美關係持續緊張的背景下，雙方都有降低摩擦的現實需求。軍民融合詞彙的消失，或許也是北京為談判預留空間的一種姿態——一種可隨時宣稱「我們從未放棄改變」的彈性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