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滅蠟燭，然後入睡」——德黑蘭市民的戰時告白

「我一直在想像一個場景：一個月後，我和家人坐在一起，沒有水，沒有電，什麼都沒有。有人吹滅蠟燭，我們就這樣睡去。」說這話的是德黑蘭的二十多歲男子卡斯拉。他不是在寫小說，而是在描述他認為可能到來的現實。

發生了什麼

唐納·川普於當地時間4月6日（週日）在社群媒體上發文，措辭激烈，揚言若伊朗不解除對荷姆茲海峽的封鎖，「週二就是伊朗的發電廠日、橋梁日，前所未有的事情將會發生」。期限設定為美東時間晚間8時。

伊朗官員公開嘲諷這一期限。總統府助理稱川普的言論出於「絕望與憤怒」，不過是「侮辱與廢話」。然而戰火早已燃起：伊朗西南部的馬赫沙赫爾石化園區週六遭到空襲；德黑蘭以西的卡拉季，一座建設中的橋梁被炸毀，造成13人死亡、近100人受傷。伊朗方面表示，全國已有超過30所大學遭到攻擊，包括首都的沙希德·貝赫什蒂大學。

伊朗當局自開戰起已實施網路封鎖，持續超過五週。BBC在極為困難的條件下聯繫到數名市民，為保護其安全，所有姓名均已更改。

市民的聲音，比砲火更複雜

接受採訪的市民大多對現政權持批評態度。今年1月，全國性反政府示威爆發時，川普曾公開表示「援助即將到來」。然而當伊朗安全部隊展開鎮壓，根據總部位於美國的人權組織HRANA的數據，至少6,508名示威者遭到殺害，5萬3,000人被捕，美國始終未予干預。

卡拉季的二十多歲男子阿爾曼說：「到目前為止，以色列和美國打的大多數目標，我都表示感謝。但我發誓，打發電廠只會讓整個國家癱瘓，只會讓伊斯蘭共和國得利。我家距離卡拉季最大的發電廠只有約一公里，如果那裡被炸，對我來說就是純粹的苦難。」

但德黑蘭的二十多歲男子拉丁持截然不同的立場：「打能源基礎設施也好，用原子彈也好，把伊朗夷為平地也好——我老實說，我都接受。如果伊斯蘭共和國在這場戰爭中活下來，它就會永遠存在。」這句話折射出的，是對一個政權長達數十年的深沉憤恨，也是一種令人不安的絕望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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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衝擊同樣真實。在德黑蘭經營餐廳的三十多歲男子賈姆希德說，他的生意「已經不像從前了」。他的月租金是2億托曼（約合1,270美元），而伊朗平均月薪估計僅在200至300美元之間。「我估計最多還能撐一個月，也許兩個月。」

在網路封鎖下，民眾透過衛星通訊系統星鏈獲取資訊，但在伊朗持有星鏈設備最高可判處兩年有期徒刑。即便如此，Telegram上仍有人以每GB約6美元的價格販售網路連線。

荷姆茲海峽：亞洲的能源咽喉

這場衝突對華人世界的影響，遠比地圖上的距離更近。

荷姆茲海峽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運輸通道之一，每天通過的石油約佔全球海上石油貿易的20%。中國是全球最大的石油進口國，伊朗也是其重要的石油供應來源之一。一旦海峽封鎖，國際油價必然劇烈波動，這將直接衝擊中國大陸、台灣、香港、新加坡等地的製造業成本與通貨膨脹壓力。

對台灣而言，能源高度依賴進口，中東局勢的任何動盪都可能加劇能源安全的脆弱性。對東南亞的華人社群而言，石油價格上漲意味著物流成本、食品價格的連鎖反應。

更深層的地緣政治問題在於：中國在這場衝突中的角色是什麼？北京長期與德黑蘭維持經濟與外交關係，但荷姆茲海峽的封鎖同樣損害中國利益。美國深陷中東，是否會讓北京在其他方向獲得更大的戰略空間？這是一個沒有簡單答案的問題。

多重視角下的這場戰爭

這場衝突沒有整齊的道德邊界。

從川普政府的角度，荷姆茲海峽的封鎖是對國際航運秩序的直接挑戰，軍事施壓有其邏輯。對以色列而言，削弱伊朗的核與軍事能力是長期安全戰略的核心。

伊朗政府則試圖將外部攻擊轉化為凝聚國內民心的工具，「抵抗外敵」的敘事是威權政府的慣用手法。然而，即便是反對現政權的伊朗市民，對於「用基礎設施破壞換取政權更迭」這一邏輯，也存在深刻分歧。

國際社會的沉默同樣值得關注。聯合國、歐盟發出的聲明，在砲火聲中顯得格外蒼白。當「規則為本的國際秩序」面對現實中的軍事行動，其約束力究竟有多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