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核武條約遇上現實戰爭：NPT還有未來嗎？

全球約90%的核彈頭掌握在兩個國家手中。今年2月，約束這兩國核武器的最後一項協議悄然失效，沒有任何替代方案。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本週紐約迎來了一場四週的外交馬拉松：190個國家的代表聚首，召開《不擴散核武器條約》（NPT）審議大會。這是全球覆蓋範圍最廣的軍備控制協議，也是當今核秩序最後的制度支柱之一。然而，它正面臨成立以來最嚴峻的信任危機。

這份條約，究竟承諾了什麼

NPT於1970年正式生效，其核心邏輯是一場「交換」：美國、俄羅斯、英國、法國、中國這五個在1967年前已擁有核武器的國家，承諾終結核軍備競賽、最終廢除核武庫；作為交換，其他成員國承諾不發展核武器，並獲得和平利用核技術的協助。

條約在防止核武擴散方面取得了一定成效。德國、瑞典、南韓、澳洲等國在加入條約後放棄了核武計畫。全球核武國家的數量，也遠低於冷戰初期的悲觀預測。

但在核裁軍這一核心承諾上，條約幾乎徹底失敗。2000年審議大會通過的「13項實際步驟」至今幾乎未被執行；2010年的64點行動計畫，涉及裁軍的22項執行情況尤為薄弱。更根本的問題在於：條約從未設定核武國家裁軍的具體時程，也沒有任何核查或執行機制。1995年條約無限期延長後，連「期限壓力」這一最後的槓桿也消失了。

兩個讓談判更加棘手的新變數

今年的審議大會，有兩件近期發生的事件構成特殊的歷史背景。

其一，是俄羅斯對烏克蘭核設施的攻擊。俄軍佔領並軍事化利用扎波羅熱核電廠，多次破壞電廠運作，威脅冷卻系統所需的電力與水源供應。核電廠的反應堆爐心與乏燃料池中存有大量放射性物質，一旦發生事故，影響範圍將遠超烏克蘭國境。2022年上屆審議大會未能就保護核設施免受攻擊達成任何共識，被視為重大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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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核設施的攻擊。兩國以伊朗即將獲得核武為由發動攻擊，但美國情報官員與國際原子力機構（IAEA）負責人均表示，伊朗並未達到這一門檻。

這次攻擊對無核武國家發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訊號：遵守NPT、放棄核武的國家，在核武國家面前依然脆弱，甚至可能成為攻擊目標。今年大會主席杜鴻越直言：「若再次無法達成共識，NPT可能被掏空，失去自身的公信力。」

對華人世界意味著什麼

從東亞與華人社群的視角來看，這場審議大會的走向牽涉多個層面。

首先是北韓問題。北韓是迄今唯一退出NPT並成功研發核武的國家。若伊朗從此次攻擊中得出「有核武才有安全」的結論，東亞地區的核擴散壓力將進一步上升，直接影響日本、南韓乃至台灣海峽的戰略穩定。

其次是中國的角色。作為NPT五個核武國之一，中國在條約框架內的立場相對複雜——既是現有核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也在持續擴充和現代化其核武庫。在美俄核軍控協議瓦解的背景下，中國是否願意參與新的多邊核軍控框架，將是未來核秩序走向的關鍵變數之一。

對普通民眾而言，核安全往往是遙遠的抽象議題。但扎波羅熱核電廠事件提醒我們：在現代戰爭中，核設施的安全與每一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亞洲地區擁有全球數量最多的在建核電廠，相關風險並不遙遠。

規則，還是實力——誰說了算

這場審議大會背後，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正在浮現：當擁有核武的大國可以在不受懲罰的情況下攻擊無核武國家時，國際法與多邊條約的約束力究竟從何而來？

墨爾本大學榮譽研究員蒂爾曼·拉夫指出：「在核時代，安全要麼是共享的，要麼根本不存在。」然而，現實的走向似乎恰恰相反——各核武國家正在加速現代化其武庫，部署狀態與高度戒備的核武數量均在上升。末日時鐘目前指向自1947年以來最接近午夜的位置。

審議大會能否在四週後達成共識文件，各方普遍不抱樂觀預期。但失敗的代價，不只是一份文件的缺席——而是讓更多國家開始重新計算：在一個規則失效的世界裡，保障自身安全的最可靠方式，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