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裡的扳機手指:伊朗邊境的庫德人武裝,等待了22年
伊拉克北部山區的庫德武裝組織PJAK,將美以對伊朗的軍事打擊視為解放祖國的契機。然而,美國的反覆無常、土耳其的警告、伊朗人的疑慮,讓這場「解放」充滿變數。
洞穴深處,有人已經等待了22年。
伊拉克與伊朗邊境附近,積雪覆蓋的山脈裡,一條手鑿的暗道向山腹延伸約50公尺。穿過木框門廊,燈光明亮的房間裡,十幾名身著庫德傳統服飾的男女圍坐長桌。他們是PJAK(庫德斯坦自由生活黨)的領導人,而牆上,掛著殉難戰士的照片,以及一幅巨大的阿卜杜拉·奧賈蘭肖像。
「我們的手指已經扣在扳機上,」其中一人說。「22年來,我們從未這麼忙碌過。」
誰是PJAK?他們為何此刻蓄勢待發?
PJAK於2004年成立,長期在伊拉克北部山區的秘密基地運作,目標是推翻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組織奉行左派理念——女性主義、環保主義與地方民主——男女戰士共同生活,禁酒、禁菸,戀愛關係亦受嚴格限制。「我們相信自己正在為這場鬥爭犧牲,」共同主席佩曼·維揚說。
然而,PJAK同時被美國列為恐怖組織。原因正是那幅奧賈蘭肖像——他是土耳其庫德武裝組織PKK的創始人,PKK與土耳其打了40年的游擊戰,造成數萬人死亡。土耳其將任何與PKK相關的組織視為致命威脅。
自川普與內塔尼亞胡呼籲伊朗人民起義以來,分散在歐洲的伊朗裔庫德人已有數百人陸續返回中東。PJAK等庫德各派聲稱,在伊朗境內擁有數千名潛伏成員,一旦地面入侵展開,隨時可以加入戰鬥。
問題在於:這場「解放」,究竟是機遇,還是陷阱?
反覆的美國,憤怒的土耳其
3月5日,川普表示庫德人入侵伊朗將是「美妙的」。兩天後,他說:「我不希望庫德人進入伊朗。」
反轉的原因並不難猜:土耳其已向白宮發出間接但明確的警告。土耳其正與PKK進行解除武裝談判,絕不希望在邊境再燃起另一場庫德武裝衝突。
庫德人對美國的「善變」早有領教。六週前,敘利亞東北部的庫德自治區遭到敘利亞新領導人艾哈邁德·沙拉阿的軍隊大規模攻佔,美軍袖手旁觀。曾並肩對抗伊斯蘭國的夥伴,就這樣被遺棄。許多庫德人說,他們感到被出賣了。
在埃爾比勒(伊拉克北部庫德自治區首府)的一家咖啡館,一名23歲的女性——兩個月前剛從伊朗出逃——道出了這種矛盾心情。她迫切希望看到神職人員政權垮台,卻對武裝介入憂心忡忡:「我知道庫德人只要稍有動作,伊斯蘭政權就會轟炸庫德地區的每一個角落。我的家人還在那裡。」
伊朗的庫德問題:一部百年未竟的歷史
中東至少有3000萬庫德人,分散在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伊朗、亞美尼亞五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卻沒有自己國家的民族之一。
伊朗庫德人距離自治最近的一次,是1946年蘇聯扶植的「馬哈巴德共和國」,但在蘇聯撤軍後不到一年即遭伊朗軍隊鎮壓。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庫德人再度嘗試自治,卻被霍梅尼宣布聖戰,最終撤退至伊拉克北部。
此後數十年,伊朗政權持續對庫德反對派進行暗殺與爆炸攻擊,甚至延伸至歐洲——1992年柏林米科諾斯餐廳的四名庫德活動人士遭暗殺,即是其中著名案例。
科馬拉黨秘書長雷扎·卡比告訴記者,他在這場鬥爭中失去了36名家族成員,包括兩名在1980年被伊朗行刑隊處決的姊姊,以及分別在2013年和另一次衝突中遇難的兩個兄弟。
2022年,22歲的庫德族女性瑪莎·阿米尼因未正確佩戴頭巾遭道德警察逮捕後身亡,引發伊朗全國抗議。「金·吉揚·阿扎迪(女性·生命·自由)」這句庫德語口號席捲伊朗,庫德人與波斯族主體社會之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連帶感。
「爆炸無法帶來自由」——一位72歲老兵的反思
並非所有庫德人都支持武力入侵。科馬拉黨一個派系的領導人阿迪布·瓦坦杜斯特,今年72歲,自1970年代中期便投身庫德人權運動。他帶著記者沿山谷步行,娓娓道來數十年扛著AK-47在山區作戰的歲月。
「歷史告訴我們,爆炸無法帶來自由與解放,不是這樣運作的。」
他認為,當前的戰爭可能適得其反——不僅鞏固政權的戰鬥意志,還可能壓制伊朗內部的反對聲音。「這場戰爭是政權的出口策略,所以他們歡迎它,」他說。「對獨裁者而言,戰爭是一份禮物。」
他的方案是:讓伊朗內部的人民主導變革——政治犯、工會活動人士、被關押的記者、女性。待政權失去控制、出現權力真空,佩什梅爾加再越境協助維持秩序。「真正能替代這個政權的,不在伊朗境外,而在境內,」他說。「西方無法從外部指定替代方案。」
對華人世界的啟示:碎裂的中東,連鎖的風險
這場發生在伊拉克山區洞穴裡的故事,對亞洲意味著什麼?
伊朗局勢的走向,直接牽動荷姆茲海峽的通行安全。全球約20%的石油貿易途經此處,亞洲——尤其是中國、日本、韓國——是最大的依賴方。若伊朗陷入類似敘利亞內戰的局面,難民危機蔓延歐洲,全球供應鏈的震盪將不可避免地傳導至亞洲市場。
對北京而言,伊朗是「一帶一路」的重要節點,也是美國主導的中東秩序重組中的關鍵棋子。川普政府若真的推動伊朗政權更迭,將從根本上改變中國在中東的戰略佈局。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少數民族自治與國家統一之間的張力,並非中東獨有。庫德人的困境——在「分裂主義」的污名與「自決」的渴望之間艱難求存——折射出一個普遍的歷史難題。從台灣到西藏,從香港到新疆,「誰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這個問題,從未真正遠離華人世界的視野。
埃爾比勒的夜空中,記者目睹了攔截伊朗無人機的導彈閃光——像煙火,卻是真實的戰爭。那些洞穴裡等待的人,等的不只是一場軍事勝利,而是一個民族對「家」的想像能否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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