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睡一覺」——德黑蘭市民在爆炸聲中熬過每個夜晚

以色列與美國對伊朗的攻擊已逾十日，德黑蘭居民在停電與爆炸聲中掙扎求存。死亡人數據報達1,761人，其中近七成為平民。戰爭背後，是誰在承擔代價？

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曾在反政府示威中被打瞎一隻眼睛。如今，他坐在德黑蘭的黑暗中，聽著愈來愈近的爆炸聲，說出了這句話：「我們是受害者。伊斯蘭共和國傷害了我，而因為它，這場戰爭現在又再次傷害了我們。」

這不只是一個人的故事。這是一座城市的狀態。

發生了什麼事

2026年2月28日，以色列與美國對伊朗發動聯合攻擊。截至3月10日，攻擊已持續逾十日，仍未停止。

以色列軍方宣布，對德黑蘭發動了多輪「大規模攻擊浪潮」，目標包括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地下武器研究設施、負責海外行動的聖城軍總部基礎設施，以及多處武器與國防生產基地。伊朗則以飛彈與無人機發動報復，攻擊以色列及中東各地的美軍基地與大使館。

人員傷亡觸目驚心。總部位於美國的人權組織「伊朗人權活動者」（HRANA）報告，自戰爭開始以來，伊朗境內已有1,761人死亡，其中至少1,245人為平民，194人為兒童。不過，由於外國記者進入伊朗受到嚴格限制，BBC無法獨立核實上述數字。

與此同時，伊朗的網路連線幾近全面中斷。BBC波斯語服務在安全考量下，以匿名方式採訪了多名仍在當地的居民。

德黑蘭一名30多歲的男子說：「昨晚停電，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昨晚打得很猛。家裡的牆全是裂縫。睡覺，已經成了我現在最難做到的事。」

距德黑蘭西方30公里的卡拉季市也遭到攻擊並發生停電。BBC波斯語發布的影片顯示，夜空被藍色與紅色的光芒染亮，地平線上爆炸聲接連不斷。

從這些證詞中浮現的，不只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更難以定義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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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黑蘭一名20多歲的女性說，爆炸聲「每隔幾小時就響一次」，天空中出現了一種陌生的白光。但她接著說：「就算還要再幾週，也比在這個體制下過一輩子要好。」

卡拉季一名50多歲的餐廳老闆娘描述，昨夜的攻擊就在她家附近，「我們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頭頂」。但她仍然說：「就算死去，與那些在勝利希望中已逝去的生命相比，老實說，沒什麼關係。」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堅定。卡拉季一名20多歲的男子坦言：「我對這種狀況感到疲憊。整場戰爭讓人喘不過氣。伊朗未來的某些可能情境，真的讓人感到恐懼。」

這種分歧，揭示了一個關鍵背景：HRANA的數據顯示，在此前的反政府示威中，至少6,480名抗議者遭安全部隊殺害，2萬5,000人受傷。支持攻擊的聲音，源自對長年鎮壓的憤怒積累；而對戰爭感到疲憊的聲音，則來自對「解放代價」的清醒認識。

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華人社群而言，這場戰爭的意義，遠不止於中東地區的地緣政治。

能源供應鏈是最直接的連結。亞洲各國，包括台灣、日本、韓國，高度依賴中東原油。荷莫茲海峽一旦出現緊張，油價波動將直接衝擊亞洲製造業的生產成本。

更深層的是地緣政治示範效應。「外部軍事力量能否取代一個社會的內部變革？」這個問題，在台海議題的討論中同樣存在。伊拉克、利比亞的前車之鑑，使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

此外，中國的角色值得關注。北京長期與德黑蘭維持戰略夥伴關係，並在伊朗的能源與基礎設施領域有大量投資。這場戰爭若持續升級，將對中國的中東利益構成直接挑戰，也可能迫使北京在美中關係的框架下，重新評估其對伊立場。

川普政府的立場至今仍不明朗。多家媒體指出，美方發出的訊號「相互矛盾」，外界難以判斷美國的介入將持續多久、目標為何。

以色列軍方將攻擊目標定性為「恐怖主義目標」，但HRANA的數據顯示，死亡者中有近七成為平民。這個落差，是戰爭敘事中最難以迴避的張力。

德黑蘭那位曾被打瞎眼睛的年輕人，用一句話道出了這種張力的核心：「我被伊斯蘭共和國傷害，又因為它而被這場戰爭傷害。」

他是受害者，也是見證者。而他的聲音，在網路幾近斷絕的伊朗，能傳出去的，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