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叫「戰爭」的戰爭:語言如何掩蓋責任
川普政府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造成8名美軍陣亡,卻堅持稱之為「行動」而非「戰爭」。這場語言遊戲背後,藏著憲法漏洞、集體創傷與權力邏輯。
8名美軍士兵陣亡,一艘伊朗軍艦被擊沉,德黑蘭上空硝煙未散——但華盛頓的官方說法是:「我們沒有在打仗。」
2026年2月28日,川普總統在社群媒體發布短片,宣布對伊朗展開軍事打擊。行動內容包括:暗殺一名阿亞圖拉、摧毀燃料儲存設施與海水淡化廠。規模之大,任何字典都會將其歸類為「戰爭」。然而政府的用詞是:「行動(operation)」。
這不是筆誤,也不是口誤。這是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語言策略。
為什麼不能說「戰爭」
原因之一,清晰而具體:美國憲法明文規定,只有國會才能宣戰。一旦總統承認這是「戰爭」,便需要尋求國會授權。用「行動」這個詞,就能繞過這道門檻,讓總統獨自掌握軍事決策權。
共和黨參議員喬希·霍利甚至為此發明了新定義:只有當美軍「踏上地面」時,才算是需要國會宣戰的戰爭。空中打擊?那只是行動。
但法律技巧只是表層。更深的原因,藏在美國社會的集體記憶裡。伊拉克與阿富汗的二十年戰爭,讓「戰爭」這個詞在許多美國人心中,不再召喚硫磺島插旗的榮耀,而是阿布格萊布監獄的虐囚照片、喀布爾機場的倉皇撤離。「行動」則不同——它讓人聯想到外科手術:精準、短暫、可控。「外科式打擊(surgical strike)」這個詞更是如此,彷彿只是門診小手術,有點不舒服,但很快就結束。
語言操弄的歷史並不陌生
這套手法並非川普首創。杜魯門在1950年把韓戰稱為「警察行動」,那場「警察行動」最終奪走逾3萬6千名美軍士兵的生命。越戰起初被稱為「衝突」,始終未獲國會正式宣戰。2011年,歐巴馬政府官員把轟炸利比亞描述為「動態軍事行動(kinetic military action)」。
反倒是「抽象的戰爭」,歷任總統都樂於宣告:「對貧窮宣戰」、「對毒品宣戰」、「對恐怖主義宣戰」。這些「戰爭」沒有終點線,沒有傷亡報告,更不需要國會批准——它們只是修辭,用來傳遞決心與緊迫感,卻不必承擔任何具體後果。
想叫「戰爭部」的部門,否認自己在打仗
這裡出現了一個難以忽視的矛盾。國防部長赫格塞斯上任後力推將「國防部(Department of Defense)」更名為「戰爭部(Department of War)」,理由是這個名字「傳達更強烈的備戰決心」。他的名言是:「最大殺傷力,而非溫吞的合法性;暴力效果,而非政治正確。」
然而同一個人,卻在電視上告訴觀眾:這不是戰爭,只是行動。眾議院議長麥克·強森的失誤更為直白——他在鏡頭前說完「我們沒有在打仗」之後,話鋒一轉提到「國防部」,隨即自我糾正,改口說「戰爭部」。想要操控語言的人,被自己的語言出賣了。
川普本人在宣布攻擊的影片中,唯一一次使用「戰爭」這個詞,是在談到美軍傷亡時——他說,「這在戰爭中時常發生」,語氣彷彿旁觀者,彷彿這場戰爭是別人發動的。他自己,只是下令執行了一場「行動」。
對華人世界的啟示:語言、責任與民主問責
這場語言遊戲,對關注地緣政治的華人讀者而言,有幾個值得深思的層次。
首先是語言與問責的關係。在任何政治體制中,當權者為自己的行動命名,本質上是在界定責任邊界。稱之為「戰爭」,就必須解釋為何而戰、代價幾何、何時結束。稱之為「行動」,則可以隨時宣布「任務完成」,迴避後續追問。
其次,這場衝突的地緣影響直接波及亞洲。伊朗是中國重要的能源供應國,中伊之間存在25年戰略合作協議。美國對伊朗的軍事打擊若進一步升級,將對中東能源供應鏈產生連鎖影響,進而衝擊亞洲各國的石油進口成本。台灣、日本、韓國等高度依賴中東能源的經濟體,都難以置身事外。
第三,這套「不叫戰爭的戰爭」邏輯,在其他地區的衝突敘事中同樣可見。如何命名一場衝突,往往決定了國際社會如何回應它——這一點,對任何關注區域安全的讀者而言,都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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