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巡邏、一邊爭海：越中關係的竹子哲學

越南與中國本週在北部灣展開聯合海軍巡邏演習，儘管兩國在南海存在長期領土爭端。這場「邊合作邊競爭」的關係，揭示了小國在大國夾縫中的生存邏輯。

同一片海域，既是合作的舞台，也是主權爭議的戰場。

本週三、四兩日，中國與越南海軍將在北部灣（越方稱東京灣）舉行聯合巡邏與訓練演習。中國國防部於3月15日宣布，此次活動是「中越邊境防務友好交流」的一部分，同期還將舉辦醫療與文化交流活動。演習範圍涵蓋廣西壯族自治區近海、越南廣寧省沿岸，以及整個北部灣海域。

一個持續了半個世紀的矛盾

這並非兩國首次在此海域合作。北部灣聯合定期巡邏已持續多年，最近一次在去年11月進行，兩國海警也在去年完成了聯合巡邏。中國國防部表示，演習目的在於「增進雙邊軍事友誼、深化合作、提升共同維護邊境與海洋安全的能力」。

然而，「友誼」二字背後藏著難以抹去的歷史傷痕。越南對南沙群島與西沙群島主張主權，與中國的立場直接衝突。1974年西沙海戰與1988年赤瓜礁海戰，是兩國之間曾以武力相向的明確紀錄。時至今日，越南漁船在南海遭中國海警驅離的事件仍時有所聞。

那麼，為何還要繼續合作？

越南的外交路線常被稱為「竹子外交（Bamboo Diplomacy）」——像竹子一樣，面對強風時靈活彎曲，但根基始終穩固。河內一方面積極深化與美國、日本、印度的安全合作，另一方面持續維持與北京的正常軍事往來，刻意避免在任何一方身上押注過重。

廣告合作

這不是天真，而是現實主義的精算。中國是越南最大的貿易夥伴，2025年雙邊貿易額突破1,700億美元，且兩國共享逾1,300公里的陸地邊境線。對河內而言，與北京全面對抗的代價，遠比維持表面合作更難以承受。

相較之下，同樣在南海與中國存在爭端的菲律賓，近年採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在仁愛礁等地點正面抗衡，頻繁與美國聯合演習，衝突升溫明顯。兩種路線的對比，讓外界得以觀察：在大國博弈的夾縫中，小國究竟有多少戰略空間？

對北京而言，這次演習具有清晰的外交敘事價值。在菲律賓、美國緊張對峙的背景下，與越南維持「友好演習」，有助於塑造「南海合作而非衝突」的形象，在國際輿論場上發揮反制作用。

然而在越南國內，情況更為複雜。反華情緒在民間有深厚的歷史根基，政府每次與中國進行軍事合作，都需要謹慎拿捏國內輿論的尺度。「對外友好、對內交代」的平衡，是河內長期面對的政治難題。

對於台灣、香港及東南亞華人社群而言，越南的選擇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參照：當主權主張與經濟現實相互拉扯，「務實妥協」與「原則堅守」之間的界線，究竟在哪裡？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ASEAN成員國普遍關注越南模式的可持續性。越南的做法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許多中等規模國家的集體困境——既無法忽視大國的存在，又不願完全放棄自身的戰略自主。

此次演習發生在一個特殊的時間節點。川普政府重返白宮後，美國在印太地區的承諾再度出現不確定性。與此同時，中國正加快在南海的基礎設施建設與軍事部署。在這一背景下，越南選擇繼續推進聯合演習，既可以解讀為「維繫關係的務實舉措」，也可以被視為「在美國可靠性存疑時的風險對沖」。

這兩種解讀並不互相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