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被拖入一場它從未想要的戰爭

美以對伊朗的戰爭正在將伊拉克拖入地區衝突。石油收入佔政府歲入逾九成的伊拉克，其動盪將如何衝擊霍爾木茲海峽、全球能源市場，以及亞洲各經濟體？

一個國家可以在兩個大國之間保持中立多久？伊拉克正在給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答案。

巴格達的平衡術，走到了盡頭

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襲擊以色列後，中東各地戰火相繼蔓延——黎巴嫩、敘利亞、葉門逐一捲入。唯獨伊拉克，像一座孤島，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這並非偶然。伊拉克政府與伊朗政府攜手壓制了境內親伊朗武裝派系的行動衝動。理由很務實：伊拉克當時正享受難得的經濟穩定期，雙方都不願破壞這個局面。對德黑蘭而言，伊拉克是繞過制裁的經濟命脈——伊朗石油借道伊拉克出口，伊朗企業透過伊拉克銀行體系取得美元。這條通道一旦斷裂，伊朗的財政壓力將急劇上升。

然而，隨著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展開全面軍事行動，這套精心維持的平衡正在瓦解。查塔姆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雷納德·曼蘇爾指出：「伊朗已放棄維持現狀的戰略，轉而將這場衝突定性為生死存亡之戰。」當德黑蘭開始打存亡之戰，它就不再有餘裕去保護伊拉克的穩定。

目前伊拉克境內的局勢已相當嚴峻。

隸屬「人民動員力量（PMF）」的親伊朗派系，持續以無人機和火箭彈攻擊巴格達美國大使館、伊拉克境內美軍基地，以及庫爾德自治區內的美國關聯設施。美軍則對PMF相關基礎設施、武器庫及指揮官實施空襲還擊。

上週，PMF聲稱美軍空襲了一處伊拉克軍事基地與PMF總部，造成伊拉克安全官員死亡。伊拉克總理隨即召見美國大使館臨時代辦提出抗議，並正式授權包括PMF在內的所有軍事單位「回應任何攻擊」。報復循環一旦啟動，就難以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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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棘手的是，伊拉克政府此刻幾乎陷入癱瘓。2025年11月大選後，新議會至今仍未選出總統與總理。一個連政府都組不起來的國家，如何應對地區戰爭的衝擊？

對亞洲讀者而言，這場衝突最直接的衝擊點，在於能源。

伊拉克政府收入的90%以上來自石油出口。一旦油田設施遭到攻擊，或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航受阻，伊拉克的財政將立即陷入危機——無力支付公務員薪資、維持公共服務，社會動盪隨之而來。

霍爾木茲海峽每天通過的石油約佔全球海運石油的20%。日本、韓國、台灣、印度以及中國大陸，都高度依賴這條航道的暢通。對台灣而言，能源進口受阻的風險早已是戰略規劃的核心議題之一；對東南亞各國的製造業而言，油價飆升意味著生產成本的全面上漲。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在這場衝突中的角色相當微妙。中國是伊拉克最大的石油買家之一，也持續推進與伊朗的長期經濟合作協議。伊拉克局勢惡化，將直接衝擊中國在當地的能源投資與「一帶一路」相關佈局。北京既不希望伊朗被徹底削弱，也不樂見中東全面動盪危及自身的能源供應鏈——這個兩難，正考驗著中國外交的靈活度。

這場危機還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現代中東的「國家」，究竟控制著多少自己的領土與武力？

PMF名義上隸屬伊拉克國家體制，實際上卻有自己的指揮系統、財源與政治利益。2020年美國擊殺伊朗將領蘇萊馬尼與PMF領導人穆罕迪斯後，能夠有效協調、約束這些武裝派系的人物不復存在。伊拉克政府即便想要阻止，也往往有心無力。

3月21日，一名伊拉克國家情報局官員遭親伊朗民兵暗殺。這不只是一起個案，而是一個訊號：這些武裝派系正在警告巴格達，不要試圖解除他們的武裝。

與此同時，海灣國家——巴林、約旦、科威特、卡達、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上週聯合發表聲明，譴責從伊拉克領土發動的親伊朗武裝攻擊。伊拉克近年來努力修復與海灣鄰國的關係，視之為擺脫對伊朗依賴的重要出路。這條路，正面臨嚴峻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