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監獄陰影下拍電影：伊朗導演的抗爭與警告

一輛白色廂型車裡，一名身穿婚紗的女子正與同伴爭論該如何處置他們剛綁架的男子。這個被關在箱子裡的人，據信是曾經折磨過他們的秘密警察審問官。

這是賈法爾帕納希最新電影《那只是個意外》的場景。這部獲得奧斯卡提名的作品在德黑蘭秘密拍攝，直指伊朗政府暴力鎮壓的現實。而導演本人，正面臨一年有期徒刑的判決。

在禁令下堅持創作的20年

帕納希被禁止拍片20年，但他從未停止創作。《那只是個意外》延續了他一貫的拍攝手法：有限的鏡頭次數、自然光源、為躲避當局而精心選擇的場景——電影三分之一的篇幅都在車內完成。

「通常這類電影都在政權垮台後才會拍攝，」帕納希說道，「但我想現在就拍，因為我希望觀眾思考未來，為即將到來的一切做好準備。」

電影的核心問題直指人心：暴力循環會繼續，還是終有結束的一天？面對曾經的折磨者，是選擇復仇還是寬恕？這個選擇，正是當今伊朗面臨的現實寫照。

血腥鎮壓下的數萬死傷

2022年12月開始的伊朗抗議浪潮中，估計有數萬名民眾遭政府殺害。帕納希的共同編劇梅赫迪馬哈茂迪安最近被捕，導演本人也被缺席判處一年監禁。

「當他們切斷網路時，我們就知道大屠殺即將發生，」帕納希回憶道。身在巴黎的他，經歷了與家人失聯的焦慮日子。

發現馬哈茂迪安被捕的過程令人心酸。「我在巴黎時間凌晨3點30分給他發了訊息，但直到隔天中午都沒有顯示已讀。我等到下午4、5點，透過BBC波斯語頻道才得知他被逮捕的消息。」

對美國的嚴厲警告

20年後重返美國的帕納希，對這個國家的變化發出警告。「這裡的氛圍也與我以前見過的非常不同。有時我看到一些跡象，表明這裡的情況也變得非常困難。」

「美國政治氛圍朝這個方向變化時，也會在世界其他地方產生傳染效應，」他解釋道。當被問及明尼阿波利斯抗議者遭政府人員射殺的事件時，帕納希的回應令人不寒而慄：「世界任何地方哪怕殺死一個人都太多了。一旦發生這種情況，你可以確定存在問題。這個問題會擴大，總有一天會達到數萬人的規模。」

來自一位經歷過大規模鎮壓的伊朗導演的警告，格外沉重。

在絕望中尋找希望的可能

電影的最後20分鐘，帕納希刻意移除了幽默元素。「我希望觀眾屏住呼吸，思考這部電影。」

結尾處的腳步聲設計別有深意。起初聽起來像是審問官來抓人，但隨後聲音漸行漸遠。「觀眾可以想像，即使是審問官這樣的角色也可能會改變。」

這一絲微弱的希望，暗示著暴力循環終結的可能性。「問題不在於個人，而在於制度、情況和條件，」帕納希強調。

儘管面臨牢獄之災，導演仍計劃在奧斯卡季結束後返回伊朗。「說到底，我想要有活著的感覺，我知道在哪裡才能有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