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戰略自主」正在經受現實考驗

空的瓦斯桶排成長龍，這或許是對一個大國外交算計失誤最直白的注腳。

2026年2月28日，以色列與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三週過去，霍爾木茲海峽陷入近乎封鎖的狀態。這條海峽承載著印度約90%的液化石油氣進口，以及46至50%的原油進口。海峽的關閉，直接衝擊數千萬印度家庭的日常生活，也讓莫迪政府陷入一場難以自圓其說的外交困境。

「印度與以色列同在」——三天後戰爭爆發

衝突爆發前幾天，莫迪剛結束對以色列的正式訪問。2月25至26日，兩國將雙邊關係升格為「特殊戰略夥伴關係」，涵蓋科技、國防與安全領域。納坦雅胡稱莫迪為「兄弟」，莫迪則回以「印度與以色列同在」。

三天後，戰爭開始了。

印度分析人士隨即提出疑問：莫迪是否提前得知了攻擊計劃？但更根本的問題在於：戰爭爆發後，印度採取了什麼立場，又迴避了什麼？

衝突爆發後48小時內，莫迪與八個海灣國家領導人通話，表達對伊朗無人機與飛彈攻擊的關切，以及對在中東工作的約900至1,000萬印度勞工安全的憂慮——這些勞工每年匯回本國的金額高達約1,200億美元，已有22萬人因衝突返回印度。

然而，2月28日美軍飛彈攻擊伊朗米納布，造成168名女學生罹難，莫迪政府對此保持沉默。這與莫迪一貫積極使用社群媒體的風格形成鮮明對比。

外交斡旋的代價：印度究竟承諾了什麼？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能源危機升溫，外交部長賈伊尚卡爾在不到兩週內四度致電伊朗外長阿拉格奇。3月12日，莫迪親自致電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通話細節未對外公布，但目的幾乎不言而喻——爭取讓印度船隻安全通過霍爾木茲海峽。

效果很快顯現。在海峽滯留的22艘船隻中，有2艘順利抵達印度港口。賈伊尚卡爾將此定性為外交談判的成功，並強調印度「沒有做出任何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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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一份媒體報導呈現了不同的圖景。據報導，伊朗要求印度釋放2月扣押的3艘油輪，這些船隻涉嫌偽造船籍及非法海上過駁。此外，德黑蘭據稱還要求供應特定藥品與醫療設備，並希望印度推動BRICS發表對美國和以色列的譴責聲明。印度政府否認了上述說法，但這場「交易」的真實面貌，恐怕難以得到官方確認。

「印度洋不是印度的海」——一句話暴露的矛盾

3月4日，局面進一步複雜化。美國潛艦以魚雷擊沉伊朗軍艦「IRIS Dena」號。這艘軍艦正是應印度邀請，參加在維沙卡帕特南舉行的多國海軍演習「MILAN」後返航途中遭到攻擊。

面對媒體追問，賈伊尚卡爾表示「印度洋不是印度的海」，試圖為美國的行動辯護，同時撇清印度的責任。然而這句話與印度長期標榜的「印度洋地區淨安全提供者」角色形成直接矛盾。印度對邀請的客人遭到擊沉，卻一字不提對華盛頓的抗議。

印度反對黨將此形容為「悖論式治國術」——「言辭犀利，膝蓋卻軟」。

能源現實如何重塑外交邏輯

對印度而言，霍爾木茲海峽不只是一條貿易航線。伊朗還是印度繞過巴基斯坦、通往中亞的陸上迂迴路線的關鍵節點。印度在伊朗恰巴哈爾港投入逾1.2億美元，寄望以此作為通往中亞的門戶，但在美國制裁壓力下，這一雄心勃勃的計劃陷入停滯。填補這一空缺的，正是中國。

經濟代價同樣不容忽視。評估顯示，霍爾木茲海峽完全封鎖可能使印度GDP成長率下滑最多0.5個百分點。4月即將舉行四個邦的選舉，空的瓦斯桶在政治上的殺傷力不亞於飛彈。

與此同時，特朗普政府解除對俄羅斯原油的制裁，為印度提供了另一條出路。印度擴大俄油採購的選項正在變得更加現實——但這同樣帶來新的地緣政治複雜性。

BRICS議長國的尷尬處境

今年印度擔任BRICS輪值主席國，卻在這一關鍵時刻與集團內部出現裂痕。支持伊朗的中國、俄羅斯與南非，與印度之間的立場分歧日益明顯。

南非是甘地思想的重要孕育地，對印度政治傳統有深遠影響，如今卻日益與美國政策正面交鋒。印度在BRICS內的孤立，不僅是外交上的失分，更動搖了其「全球南方代言人」的敘事基礎。

印度長期以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候選人自居，理由之一正是代表全球南方的發展中國家。然而此次衝突中，印度選擇迴避對國際法違反的明確表態，也未能為全球南方提供清晰的視角與聲音。

對中文世界的讀者而言，這場危機有幾個值得關注的維度。其一，中國作為伊朗在BRICS內的重要支持者，與印度的立場分歧將如何影響兩國在多邊框架內的互動？其二，霍爾木茲海峽的不穩定同樣衝擊亞洲其他能源進口國，包括日本、韓國與台灣，這對整個亞太地區的能源供應鏈意味著什麼？其三，印度在此次危機中向美以靠攏的傾向，是否會加速其他全球南方國家重新評估與印度的戰略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