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屬於誰？阿提米絲升空背後的「宇宙殖民主義」

有人想把月球變成「宇宙加油站」，也有人說，光是這個念頭就讓她想吐。

2026年4月1日，NASA的阿提米絲II號正式升空。這次任務創下兩項歷史紀錄：史上第一位執行月球任務的女性太空人克里斯蒂娜·科赫，以及第一位有色人種太空人維克多·格洛弗。NASA將他們稱為「先驅者」與「人類的船員」，全球媒體歡聲雷動。

然而，在這場慶典的背後，衛斯理大學宗教與科學社會學教授瑪麗-珍·魯賓斯坦看到了一套熟悉得令人不安的敘事邏輯。她在著作《星際烏托邦：企業宇宙競賽的危險宗教（Astrotopia: The Dangerous Religion of the Corporate Space Race）》中指出，今日由伊隆·馬斯克、傑夫·貝佐斯、理查·布蘭森主導的宇宙競賽，不過是15世紀歐洲殖民主義的垂直延伸。

「天命」的語言從未消失

阿提米絲計畫的背後，是一套具體的商業藍圖：私人太空採礦公司競逐政府合約，計畫從月球表面開採水冰提煉火箭燃料，再以此為跳板前進火星。這套邏輯被包裝成「拯救人類免於滅絕」的使命。

魯賓斯坦在這套語言中辨認出歷史的回聲。15世紀，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宣稱新世界是他「賜予」西班牙的土地，為征服者提供了神學背書。19世紀，美國向西擴張被稱為「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上帝命定歐裔白人統治整個大陸。到了2020年，唐納·川普在國情咨文中宣告，前往月球與火星是「美國在星際間的昭昭天命」。

宗教語言並非只出現在政治人物口中。麥克·彭斯在2018年對太空產業專業人士演講時，引用了《詩篇139篇》，稱即便升上天堂，「祂的手也將引導我們」。這套神學框架，如今以更世俗、更科技的面貌延續著。

魯賓斯坦最警惕的，是一種名為「長期主義（Longtermism）」的思想——為了最大化遙遠未來的人類存續，犧牲當下的貧困與苦難是可以被接受的。她援引麥爾坎·X的批評：這與基督教「忍受今生苦難、等待來世報償」的邏輯如出一轍，差別在於，長期主義連個人的來世救贖都不承諾——受苦的人就只是被拋棄，而「人類這個物種」將看見應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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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是空的」這個前提，並非普世共識

反對將「殖民主義」一詞套用於太空探索的人，通常的論點是：殖民主義之所以有害，是因為它踐踏了有人居住的土地與原住民族。但月球和火星是無人之境，何來殖民？

魯賓斯坦的回應是：這個「無人」的判斷，本身就是一種特定的世界觀。對因紐特人、奧吉布瓦人、澳洲巴瓦卡原住民而言，宇宙從來不是空的——那裡住著他們的祖先。巴瓦卡人相信，人死後靈魂被帶往銀河。在月球表面採礦，在他們看來，是對祖先居所的破壞。

澳洲學者群體更進一步，發布了「月球權利宣言」，主張月球擁有「基本權利」。這呼應了全球「自然權利」運動——多個國家已賦予湖泊、河流、森林法律人格。魯賓斯坦對這套框架的理論純粹性有所保留，但她的立場務實：「在不完善的法律框架內，任何有效的策略都值得嘗試。」

地球上的代價同樣不容忽視。SpaceX在德克薩斯州博卡奇卡的基地幾乎摧毀了當地濕地生態。低地球軌道已因衛星過度密集而使天文觀測困難重重——馬斯克每次一口氣發射60顆衛星。

華人世界的位置

這場辯論對華語世界而言，有著特殊的地緣政治維度。中國的嫦娥計畫與美國的阿提米絲計畫，在月球南極的資源探勘上存在直接競爭。雙方都在建立自己的月球探索聯盟——美國主導的《阿提米絲協定》已有50餘國簽署，中國則與俄羅斯等國推進「國際月球科研站」計畫。

從魯賓斯坦的批判框架來看，這兩套計畫都未能跳脫「資源競奪」的根本邏輯。無論是華盛頓還是北京，都在以「人類共同利益」的語言包裝各自的國家戰略利益。這並非中美任何一方獨有的問題，而是所有主要太空強權共同面臨的結構性矛盾。

台灣、日本、南韓等亞洲民主國家已簽署《阿提米絲協定》，選擇站在美國主導的框架內。但魯賓斯坦的問題仍然懸在空中：這個框架的底層邏輯，是否真的與過去的殖民主義有所不同？

魯賓斯坦並非反對太空探索本身。「我完全支持，」她說，「但我們需要先在地球上學會如何與自然共存，然後才把同樣的問題帶到宇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