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宣告奴隸貿易為「最嚴重反人類罪行」——這張票意味著什麼？

聯合國大會以123票對3票通過決議，宣告大西洋奴隸貿易為「最嚴重反人類罪行」。賠償金額高達百兆美元，但法律約束力為零。這場投票究竟改變了什麼？

107兆美元。這個數字是美國2025年全部聯邦預算的15倍。然而，有人認真計算過，這正是31個國家因奴隸貿易所欠下的歷史債務。

2026年3月，聯合國大會以123票贊成、3票反對、52票棄權通過一項決議，正式宣告大西洋橫跨奴隸貿易為「人類歷史上最嚴重的反人類罪行」。投下反對票的三個國家是美國、阿根廷與以色列；英國及多數歐盟成員國選擇棄權。

這不是一張有法律效力的票。但它是一個訊號——一個關於誰的歷史苦難被承認、誰的傷口仍在等待癒合的政治訊號。

一段數字構成的歷史

從15世紀到19世紀，約1,200萬至1,500萬名非洲人被擄掠並販賣至美洲。其中約200萬人在橫渡大西洋的奴隸船上死亡。最大的「接收國」是巴西，在葡萄牙殖民時期共接收了約490萬人。時至今日，巴西黑人陷入貧困的機率仍是白人的兩倍。

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奧·古特雷斯在歡迎決議時說：「許多西方國家的財富，是建立在被竊取的生命與被竊取的勞動之上的。」他補充道，奴隸制度「不僅是強迫勞動，它是一套大規模剝削與蓄意非人化的機器」。

這項決議由加納提出，呼籲各國考慮就奴隸貿易正式道歉，並向賠償基金捐款。決議本身不設定具體金額，也不具法律約束力。

人權觀察種族歧視問題高級研究員阿爾馬茲·特費拉告訴BBC：「即便這項決議更多具有象徵意義，能夠在聯合國展開這場辯論本身，已是政治層面的重大一步。」

賠償議題並不新鮮。超過一個世紀以來，受奴隸制度影響的國家持續提出訴求，但始終未能獲得任何政府的實際金錢賠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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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最著名的賠償案例是德國對猶太大屠殺受害者的補償——自1952年起，德國已支付逾800億美元。然而，迄今為止，沒有任何國家曾向非洲奴隸的後裔或相關國家支付賠償。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英國在19世紀廢除奴隸制後，確實支付了一筆相當於今日210億美元的補償金——但受益者是奴隸「主人」，而非那些曾被奴役的人。

加勒比共同體（CARICOM）在2023年估算，15個加勒比國家至少應獲得33兆美元的賠償。國際法院法官派翠克·羅賓森則提出更高的數字：31個國家共欠下107兆美元。這些數字的規模，遠超任何現實財政框架的想像。

貝爾法斯特女王大學法學講師盧克·莫費特坦言：「從法律角度看，這是一座根本無法攀登的山。」然而他也指出，這並不意味著這場對話毫無意義。

美國的反對理由耐人尋味。美國駐聯合國副大使丹·內格雷亞表示，華盛頓強烈反對「為反人類罪行建立層級排序」的做法，認為這將「客觀地貶低其他歷史暴行受害者的苦難」。

這個論點有其邏輯：若大西洋奴隸貿易被定性為「最嚴重」的反人類罪行，那麼大屠殺、種族滅絕或原子彈轟炸的受害者，是否就相對「次要」了？歷史傷痛的排名，本身就是一個危險的遊戲。

另一個反對聲音來自法律層面：奴隸制在當時是合法的，甚至受到多國法律保護。由現代政府為數百年前合法存在的制度承擔責任，在法理上存在根本性困難。美國前總統巴拉克·歐巴馬——美國首位黑人總統——在任期間也從未公開推動或支持賠償政策。他在2016年坦言，美國的政治體制使賠償在實際操作上幾乎不可行。

對於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的華人讀者而言，這場投票或許看似遙遠。但它所觸及的核心問題——殖民歷史的責任歸屬、歷史不正義的現代補救、以及「誰的苦難值得被承認」——在亞洲同樣有其迴響。

中國在這場投票中的立場值得關注。作為一個長期在國際論壇上批評西方殖民主義的國家，北京支持此類決議符合其一貫的外交敘事。然而，中國自身在非洲的大規模投資與基礎建設合作，也不時被批評者以「新殖民主義」框架解讀——儘管支持者認為這是平等的南南合作。

對於台灣而言，這場辯論提示了一個更廣泛的問題：在國際社會日益重視歷史正義的氛圍下，亞洲各國如何處理自身的殖民歷史遺緒？日本對朝鮮半島的殖民統治、荷蘭在台灣的早期殖民、乃至清帝國對邊疆族群的擴張——這些歷史的責任歸屬，同樣缺乏普遍認可的答案。

賠償倡議者埃斯特·蕭塞博士說得直接：「真正的戰鬥不在聯合國，而在街頭——在那些人們對奴隸制歷史及其現代影響仍然一知半解的地方。」這句話，或許同樣適用於亞洲的歷史教育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