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平反」計畫:誰在重寫二戰歷史?
右翼播客為何執著於將邱吉爾塑造成惡人、為納粹辯護?歷史學家安德魯·羅伯茨與大衛·弗魯姆的對話,揭示網路時代歷史修正主義的運作邏輯與政治意涵。
3300萬次。一個從未出版過歷史著作的播客主,在節目中宣稱「邱吉爾是二戰最大惡棍」——這集節目的下載次數,超過了大多數嚴肅歷史學家一生著作的總讀者數。
「重新評價」希特勒的人是誰?
2026年,英美網路空間正在發生一件令歷史學家憂心的事:一批右翼播客主和網路意見領袖,正在系統性地將溫斯頓·邱吉爾塑造成歷史罪人,同時為阿道夫·希特勒與納粹德國進行「名譽修復」。
英國歷史學家安德魯·羅伯茨爵士——邱吉爾決定版傳記(2018年)的作者、英國上議院議員——在與大西洋雜誌專欄作家大衛·弗魯姆的深度對談中,拆解了這股思潮的內在邏輯。
羅伯茨指出,這套論述的核心結構相當簡單:「邱吉爾是擊敗希特勒的關鍵人物,所以攻擊邱吉爾就等於為希特勒辯護。」這一邏輯之上,疊加著反猶太主義的陰謀論——「邱吉爾被猶太銀行家收買」、「猶太人操縱邱吉爾摧毀西方文明」——形成一套自洽的世界觀。
這並非全新現象。二戰修正主義自1960年代便已存在。大衛·歐文——一位新納粹傾向的「歷史學家」——曾將德勒斯登轟炸的死亡人數從實際的約2萬人誇大至逾20萬人,並否認大屠殺的存在。他後來在與歷史學家黛博拉·利普施塔特的誹謗訴訟中敗訴,但這場敗訴反而使他在極右社群中獲得了「殉道者」的地位。
網路如何讓謊言更長壽
歐文時代與今日的根本差異,在於媒介形式。
書籍有腳注,有引用來源,讀者可以去圖書館核對原典。正因如此,學者能夠指出「你在這裡蓄意竄改了引文」。但播客和影片是口頭形式——說謊者說出謊言,若對談者當場無法反駁,謊言便順暢地進入數千萬聽眾的耳朵。弗魯姆一針見血:「口頭謊言比書面謊言存活得更久,因為在有人查證之前,它已經傳遍了。」
演算法更是推波助瀾。羅伯茨爵士說:「網路的本質是,越震撼就越能吸引人類最低層次的本能,越容易被傳播。」「希特勒其實是對的」——這句話無論在歷史上多麼荒謬,在「震撼值」這個維度上卻是滿分。
達里爾·庫珀的案例最具說明性。這位從未出版歷史著作的美國播客主,被塔克·卡爾森稱為「當今美國最重要的歷史學家」,他宣稱邱吉爾是二戰最大惡棍的那集節目,下載量達到3300萬次。
1940年的那個「如果」
羅伯茨爵士在對談中認真推演了一個反事實歷史:如果1940年夏天,英國接受了希特勒的「中立」提議,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希特勒當時並非要求英國無條件投降,而是要求英國保持中立、讓他放手對付蘇聯。若如此,德國可以將100%的空軍力量投入東線,而非因需要保護德國城市免受英國轟炸而保留30%。
東線戰場本就是「紙一重」。1941年10月,史達林親自備好了撤往烏拉山以東的專列。史達林格勒戰役也可能走向另一個結局。若德國征服蘇聯,希特勒將主宰從烏拉山到布雷斯特的整個歐亞大陸,並繼續推進核武研發——德國在火箭技術上已遙遙領先。
「大屠殺殺死了歐洲猶太人的50%。在那種情況下,100%都會死。」羅伯茨爵士說。而美國將永遠龜縮在西半球,以全面戰爭狀態面對一個擁有核武和洲際飛彈的極權大國。
弗魯姆在此點出了深刻的諷刺:那些在網路上稱邱吉爾為惡棍的言論空間本身,正是邱吉爾的決斷所守護的和平與繁榮的產物。
從納粹崇拜到「男子氣概政治」
這股修正主義思潮之所以危險,在於它不只是歷史爭論,而是一套相互勾連的政治世界觀。
羅伯茨爵士梳理出一條思想鏈:「第三帝國崇拜→崇拜普丁→為阿薩德辯護→聲援真主黨和哈馬斯→支持伊朗」。貫穿其中的價值觀是:「強者跨越國境、炸毀建築、以坦克入侵他國,是一種陽剛力量的展現。」這與所謂「男性圈」(manosphere)和「非自願單身」(incel)文化高度重疊。
弗魯姆進一步指出MAGA運動內部一個耐人尋味的分裂:支持川普的國會議員大多支持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但MAGA系網路意見領袖卻強烈反對。他們曾相信川普「不打永久戰爭」的承諾,如今感到被背叛。
然而弗魯姆不願稱之為「孤立主義」——因為這些人對奪取格陵蘭、「收復」巴拿馬運河、甚至吞併加拿大並無異議。他們反對的,只是與「反西方勢力」的衝突。這是一種選擇性的「和平主義」:對傳統盟友可以動武,對高喊「打倒美國」的伊朗卻要避戰。
對華人世界的啟示
這場發生在英美語境中的歷史論戰,對華人世界並非毫無關聯。
首先,歷史敘事的政治化並非西方專利。在兩岸三地,對二戰、對日抗戰、對冷戰的不同詮釋,同樣深刻影響著現實政治的走向與認同建構。誰是英雄、誰是惡棍,從來不只是學術問題。
其次,羅伯茨爵士所強調的「歷史學家與偽歷史學家的分野」——是否查閱原典、是否有學術脚注、是否通過同行評審——在中文網路空間同樣值得反覆追問。流量和點擊數從來不等於歷史真實。
第三,這場論戰揭示了一個全球性的媒體生態問題:當演算法獎勵「震撼」而非「準確」,當口頭謊言的傳播速度遠超書面查證的速度,任何語言的公共論述空間都面臨同樣的挑戰。
邱吉爾至今仍印在英國5英鎊紙幣上,但英國政府正考慮以動植物圖案取而代之。羅伯茨爵士說,英國人把這當成玩笑,紛紛提名各種荒唐動物。這或許是英式幽默,但符號的更替,有時也預示著集體記憶的悄然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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