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按讚的那個她，根本不存在

她有30萬追蹤者。她穿著阿米什風格的服裝，身邊圍繞著孩子，語氣堅定地說：「我絕對不買超市的烤雞。」她叫Melanskia，她不存在。

她是一個生成式AI打造的虛擬人物。但直到今天，她的許多追蹤者仍然相信她是真實的人。

「注意力戰爭」催生的怪物

《紐約時報》科技記者徐蒂芬妮（Tiffany Hsu）追蹤這個現象的起點，是一條來自朋友的訊息：「我覺得這個帳號不是真人，我覺得很不對勁。」她把連結丟進時報不實資訊記者群組，同事們集體震驚——影片中，好市多貨架上商品的標籤清晰可辨，光線、膚質、動作，幾乎無懈可擊。

這背後是一場殘酷的內容軍備競賽。社群媒體顧問扎卡里·加利亞（Zachary Galia）直言：「每一則貼文都是3秒鐘的戰爭。」為了討好演算法，品牌和網紅採用「散彈槍策略」——同樣的訊息，換不同地點、不同角度，一天發布數十次，看哪一則能爆紅。

SEO公司Graphite的研究顯示，從2024年11月起，網路上發布的AI生成文章數量已超過人類撰寫的文章。文字之外，生成式AI在影音領域的突破，讓「用幾行文字提示創造出逼真虛擬人」成為現實。

創投巨頭安霍創投（Andreessen Horowitz）去年底投資了AI公司Doublespeed，該公司專攻「大量內容生成」。其官網橫幅寫著：「永遠不要再付錢給真人。」

監管真空與「疲憊的真相」

Melanskia背後的操盤手是創業者何塞馬里亞·席爾維斯特里尼（Josemaria Silvestrini）。他並不親自製作AI虛擬人，而是外包給其他人，再讓這些虛擬人為他的補充劑品牌帶貨。面對記者採訪，他毫不避諱：「我只是在用更有效率的方式建立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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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的核心在於：這些虛擬人大多沒有揭露自己是AI。紐約州預計於2025年6月施行全美首部要求廣告中揭露「合成表演者」的法律，但徐蒂芬妮對其實效持保留態度——製作者多為匿名，且大量來自境外，平台也缺乏監管誘因。

更令人不安的，是「揭露了也沒用」的現實。在北卡羅來納州颶風災情報導中，一名地方政治人物分享了一張AI生成的災民圖片（根本不存在的男孩和狗）。被指出是假圖後，她的回應令人錯愕：「我不在乎這張圖從哪裡來。它讓我心痛，這種感受是真實的。」

對真假的辨別感到疲憊，徐蒂芬妮稱之為「認識論疲勞」。在資訊洪流中，越來越多人選擇放棄追問「這是真的嗎」，轉而只問「這讓我有感覺嗎」。

這個現象在華人世界並不陌生。中國大陸的「虛擬偶像」產業早已成熟，從洛天依到各類AI主播，虛擬人帶貨早已是常態。抖音、快手上的AI生成主播在部分品類的銷售轉化率甚至超過真人。然而，這種「習以為常」是否也在悄悄降低消費者對資訊真實性的要求？台灣、香港的社群媒體生態雖與中國大陸有所不同，但面對同樣的演算法邏輯和內容轟炸，「認識論疲勞」的蔓延同樣值得警惕。

「真實性」還值多少錢？

並非所有人都選擇放棄。內衣品牌Aerie在2025年宣誓「永不使用AI身體」的貼文，成為該年度互動率最高的單則貼文。對「真實感」的反動需求，確實存在。

但另一面同樣清晰：公開揭露自己是AI的虛擬網紅艾塔娜·洛佩斯（Aitana Lopez），以「巴塞隆納健身女孩」的人設積累了近40萬追蹤者，拿下Alo Yoga品牌合作，月收入據報最高達1萬歐元。「揭露身份，人氣不減」——這個事實動搖了「真實性」作為核心價值的根基。

徐蒂芬妮最後提到了班克西（Banksy）：這位長期匿名的街頭藝術家近期似乎被確認了真實身份，但問題隨之而來——「知道他是誰，會改變他的作品的價值嗎？」這個問題與AI網紅議題在本質上高度重疊。我們是否正在進入一個「誰創造的」不再重要、「讓我感受到什麼」才是唯一標準的時代？

對亞洲市場而言，這場變局帶來的不只是風險，也有商機。製作成本極低、可全天候運作、不需簽約費的AI虛擬網紅，對中小品牌極具吸引力。但當整個資訊生態充斥合成內容，消費者的信任基礎一旦崩解，重建的代價將遠超過節省的行銷費用。

與此同時，以色列總理內唐亞胡近期因一段影片中手指看似異常，被大量網友指控「本人已死、影片是AI生成」。他隨後親自錄製「存活證明影片」，並獲多位深偽技術專家逐幀驗證為真——結果網路上仍有人堅稱「這個存活影片也是假的」。這正是所謂「說謊者紅利（liar's dividend）」：當AI造假太普遍，連真實的影像也失去了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