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彈之下，仍要活下去——德黑蘭年輕人的戰時日常

「即使在飛彈之下，我們仍繼續活著。我們別無選擇。」這句話，出自一個在德黑蘭空曠地鐵車廂裡獨坐的三十多歲男人之口。

黑雨之後，白雪落下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攻擊。超過十天後的今天，轟炸仍未停止。上週末，石油儲存設施遭到空襲，濃黑的煙霧籠罩德黑蘭上空，「黑雨」隨之降落這座城市。本週二夜晚，一場白雪終於覆蓋了這片灰暗。

然而，城市的脈搏從未真正停跳。

二十多歲的莎哈爾（Sahar）大多數時間待在家中，煮飯、讀書、玩生活模擬遊戲。「戰爭期間，我的創造力反而變強了。我一直很焦慮，結果在遊戲裡蓋出愈來愈漂亮的房子，」她說。然而就在週二，她得知一位中學同學在空襲中罹難，遺體至今未尋獲。「我聽到消息後感到非常難受。為什麼我們要在人生最美好的年華，承受這樣的恐懼？我只希望在諾魯孜節（波斯新年）前，這一切能夠結束。」

諾魯孜節是伊朗慶祝春天到來的新年節日，往年家家戶戶團聚，市場裡擠滿採購糖果與堅果的人潮。但今年，這一切都不復存在。

一千四百萬人的城市，靜得像廢墟

三十多歲的佩曼（Peyman）描述：「地鐵空到不像話。每一個人對應三四十個空位。街道也安靜得可以在馬路中間踢足球。」另一名同齡男性說，他的作息已被轟炸時間表所支配——凌晨六七點才能入睡，下午兩點起床，偶爾出門採購，但「德黑蘭非常空曠」。

德黑蘭及其周邊省份共有一千四百萬居民，攻擊開始後，部分市民已出走，前往受衝擊較少的裡海沿岸北部地區避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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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歲的米娜（Mina）便是其中之一，目前身處拉什特市。她回憶，石油設施遭到轟炸那晚，公寓從門口到窗戶都在顫抖，「窗外亮得像白天」。她一度因為堅持不離開德黑蘭而感到愧疚——因為最好的朋友選擇留下。第二天，她終於坐上一輛被污染雨水染成斑駁的車，前往拉什特。「我每天都打電話給她。我們聊著戰後要一起做的事。也許戰爭結束後，我們會去染淺色的頭髮。」

被切斷的網路，與衛星的反抗

戰爭爆發之初，伊朗政府即實施網路封鎖。監測機構NetBlocks指出，截至週三，封鎖已進入第十二天，網路連接率仍僅為正常水平的1%。

在這樣的封鎖下，Starlink成為部分市民與外界聯繫的生命線。這套由SpaceX研發的衛星網路系統，透過地面小型碟型天線連接太空衛星，提供網路訊號。然而在伊朗，使用Starlink最高可被判處兩年有期徒刑，當局據報正積極搜查天線設備。

二十多歲的梅赫蘭（Mehran）將自己的Starlink連線分享給至少二十五人，並將設備藏在「偏僻的地方」以防被發現。他讓親友免費使用，但在Telegram上，網路連線已被以每1GB約6美元（約新台幣190元）的價格販售——在一個月薪估計僅200至300美元的國家，這是沉重的代價。

二十多歲的希瑪（Shima）說：「你必須向你信任的人購買，否則付了錢之後，對方可能直接斷線。」但她仍覺得值得：「至少我能告訴海外的親人，我還沒被燒成灰，我還活著。」

這場戰爭，與華人世界的距離有多遠？

表面上，伊朗戰事似乎與台灣、香港或東南亞的華人社群相距甚遠。但從幾個角度來看，這場衝突的漣漪已悄悄擴散。

首先是能源。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運輸通道之一，亞洲各國——包括中國大陸、日本、韓國、台灣——的原油進口高度依賴這條航線。海峽緊張局勢若持續升溫，油價波動將直接衝擊亞洲製造業與民生成本。

其次是資訊管控的比較。伊朗政府在戰時實施近乎全面的網路封鎖，市民被迫以高價購買衛星連線，甚至冒著坐牢的風險。這樣的情境，對於熟悉網路管制議題的華語讀者而言，或許並不完全陌生——但也因此更值得深思：資訊封鎖在戰時究竟保護了誰？

戰爭的邏輯往往以國家為單位計算，但承擔代價的，始終是一個個具體的人。莎哈爾在遊戲裡蓋房子，米娜在電話裡約好染髮，希瑪用昂貴的衛星連線告訴家人「我還活著」——這些聲音，是戰爭報導中最容易被數字淹沒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