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沒有終點的戰爭能贏嗎？

美以聯軍擊殺哈梅內伊、摧毀數千軍事目標，卻無法回答最關鍵的問題：這場戰爭要如何結束？史丹佛大學學者科林·卡爾剖析川普政府的戰略盲點，以及對全球秩序的深遠影響。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手發動軍事行動。十天後，哈梅內伊最高領袖已死，伊朗境內數千處軍事目標遭到打擊，飛彈發射台、無人機庫存與海軍資產「大幅削弱」。從純軍事角度看，這是一場壓倒性的展示。

但史丹佛大學弗里曼史波格利國際研究所所長、前拜登政府國防部次長科林·卡爾，在2026年3月10日發表於《外交事務》的論文中提出了一個讓人不安的問題：這場戰爭，打算怎麼結束？

目標混亂：四種戰爭，四種結局

開戰當天，川普在Truth Social發布影片，對伊朗人民喊話：「接管你們的政府。這可能是幾代人中唯一的機會。」言下之意，目標是「政權更迭」。

然而此後，政府官員的說法南轅北轍。是要扶植一個「更可接受的政府」？是「無條件投降」？是「摧毀核計畫」？還是只要讓伊朗無力對外投射軍事力量，就可以宣告勝利？

川普本人也持續釋放矛盾訊號。某個週一，他暗示戰爭「遠超進度」、即將結束，試圖安撫市場、壓制油價飆升。幾小時後，他在共和黨議員集會上卻說：「我們在許多方面已經贏了，但還不夠。我們要比以往更堅定地邁向最終勝利。」

卡爾指出，這四種目標——政權更迭、行為改變、終結核計畫、削弱軍事投射能力——並非同一目標的不同版本，而是需要截然不同的戰爭邏輯、資源規模、時間表與戰後規劃的四場不同戰爭。

歷史給出的教訓是殘酷的。1991年海灣戰爭後，老布希鼓勵伊拉克人民起義，卻在海珊血腥鎮壓時袖手旁觀。2011年利比亞，歐巴馬政府以保護平民為由介入，推翻格達費後卻換來內戰與國家解體。如今伊朗若出現類似情境，川普將面臨同樣的兩難：置之不理，或深陷泥淖。

軍事勝利之外，有一個問題比任何事都更令人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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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估計，伊朗持有超過400公斤純度達60%的濃縮鈾——經進一步處理後，足以製造約10枚核武器。美以對伊朗發動攻擊後，IAEA已無法確認這批核物質的規模與位置。

換言之，數百公斤接近武器級的核分裂物質，目前下落不明。

一個受創的伊朗，極可能將殘存的核能力視為「嚇阻未來攻擊」的最後王牌，更積極尋求武器化。這個問題無法靠轟炸解決。若不派遣大規模地面部隊進駐（川普據報曾考慮此選項，但風險極高），就必須透過外交途徑建立戰後核查與管控機制——而這恰恰需要清晰的戰爭目標作為前提，偏偏這正是目前最欠缺的。

戰略層面的代價同樣不容小覷。

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丹·凱恩上將在開戰前便警告，中東的長期高強度衝突將大量消耗美國關鍵彈藥儲備，削弱應對其他地區威脅的能力。這一憂慮正在成真：美軍已大量消耗遠程精確打擊彈藥與高端防空攔截飛彈，而這些裝備正是應對中國或俄羅斯潛在衝突的核心資產。

在美國國防工業生產能力難以快速補充的背景下，伊朗戰場的「勝利」，可能讓美國在其他地方的嚇阻能力大打折扣——這正是古希臘所謂「皮洛士式勝利」的現代版本：贏了這場，輸了全局。

此外，主要戰鬥結束後，數萬名美軍可能仍需長期駐紮中東，執行戰後圍堵、安撫海灣盟友、定期再次打擊伊朗重建行動等任務。這與1991年海灣戰爭後為圍堵海珊而建立、延續至今的美軍永久駐紮體制如出一轍。支持此次戰爭的人聲稱要「一勞永逸地終結伊朗威脅」，但歷史的流沙，似乎正在重演。

這場戰爭距離亞洲遙遠，但影響絕非隔岸觀火。

能源安全是最直接的連結。中國大陸、台灣、日本、韓國均高度依賴中東石油，霍爾木茲海峽的穩定牽動整個亞洲的經濟命脈。戰事若持續，油價上漲將傳導至製造業成本、物流費用乃至民生物價。

更深層的地緣政治影響在於：美國將大量戰略資源投入中東，印太地區的注意力與軍事部署是否出現空窗？對台灣而言，這個問題尤為敏感——美國的戰略重心若向中東傾斜，對台海局勢的嚇阻效果是否會隨之弱化？北京的戰略評估者，此刻必然正在仔細觀察。

核物質管控的問題，同樣對亞洲核不擴散秩序構成挑戰。若數百公斤高濃縮鈾的下落長期不明，將對全球核安全體制造成難以估量的衝擊，而這個體制正是維繫東北亞穩定的重要支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