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PS說謊的那一天：中東戰火揭開衛星導航的致命弱點

美以對伊朗開戰後，波斯灣GPS干擾事件激增逾千起。伊朗疑似借助中國北斗系統提升打擊精度，引發全球對衛星導航主導權的深層討論。北斗崛起究竟是技術突破，還是地緣政治的新戰場？

杜拜的外賣騎手，突然出現在海面上。

這不是電影情節。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先制打擊」後數小時，波斯灣的船舶位置數據開始出現異常——有船隻「行駛」過陸地，有船隻以多邊形的鋸齒路徑移動。岸上，杜拜的GPS接收器顯示騎手飄浮在海上。衛星在說謊。

開戰24小時，逾1,100艘船受影響

數據分析公司Kpler最早記錄到這些異常軌跡。海事情報公司Windward則統計，開戰24小時內，波斯灣全域已有超過1,100艘船舶的AIS（船舶自動識別系統）遭受干擾，一週後這一數字再度攀升55%。

AIS是船舶導航與碰撞預警的核心系統。針對它的攻擊分為兩類：「干擾（Jamming）」讓信號無法接收，「欺騙（Spoofing）」則植入虛假位置數據，讓接收器以為自己在別處。

Kpler貿易風險分析師阿娜·蘇巴希奇（Ana Subasic）指出，欺騙技術本來是油輪為規避對伊制裁而使用的「隱密操作工具」。但這場戰爭讓規模與性質都發生了根本改變——灣區國家為保護關鍵基礎設施，主動對敵方無人機和飛彈的導航系統實施電子干擾，這是現代戰爭中防禦性電子對抗的新常態。

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報告指出，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類似的電子干擾同樣急劇增加。電子戰，已成為當代衝突中「看不見的第二戰場」。

在GPS信號一片混亂之際，伊朗的飛彈攻擊卻沒有因此失準。這個「矛盾」引發了一個關鍵問題。

導航技術新創公司SandboxAQ執行長傑克·希達里（Jack Hidary）於3月17日在CNBC的訪問中直言：「目前有證據顯示，伊朗已獲得中國北斗系統的使用權限。這正在提升伊朗飛彈打擊的精度與目標定位能力。」

北斗系統的誕生本身就是一段地緣政治史。1995年台灣海峽危機期間，中國彈道飛彈據稱因GPS信號中斷而落入大海，這次教訓促使北京下定決心開發自主衛星導航系統。如今進入第三代的北斗，已擁有全球最大規模的衛星網絡，遠超美國GPS、歐洲伽利略（Galileo）和俄羅斯格洛納斯（GLONASS）。

伊朗官方從未公開承認使用北斗。但中國官媒新華社報導，去年6月伊以十二日戰爭結束後，伊朗通信與資訊技術部副部長曾公開讚揚北斗的精度與架構。中伊雙方均未回應媒體的置評請求。

廣告合作

然而，也有分析師對這一說法保持冷靜。

CSIS航太安全項目副主任克萊頓·斯沃普（Clayton Swope）指出，即便伊朗確實在使用北斗，「這也不需要中國的主動協調或支持」。他解釋道：「現代衛星導航晶片能夠同時接收GPS、北斗、格洛納斯、伽利略四大系統的信號。伊朗可以使用其中任何一個。」

GPS創新聯盟執行長麗莎·戴爾（Lisa Dyer）也補充，大多數商用接收器本就整合多個星座系統，「在某種程度上具有互通性」。更重要的是，北斗作為衛星基礎系統，同樣面臨與GPS相同的干擾與欺騙風險——它並非無懈可擊。

飛彈與無人機通常結合衛星導航與「慣性導航系統（INS）」使用，後者完全不依賴衛星信號，因此不受電子干擾影響。伊朗的打擊精度，或許更多來自這種複合導航能力，而非單一系統的加持。

這場衝突的影響，正沿著石油管道蔓延到亞洲。

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通道，中國、日本、韓國、印度的能源進口高度依賴於此。儘管封鎖導致海灣石油運輸大幅萎縮，中國和印度籍船舶據報仍獲得通行權。

對仍在穿越這條最窄處僅21英里（約33公里）海峽的船隻而言，GPS失真是切實的生死威脅。Kpler的蘇巴希奇強調，精確的定位數據對於避免碰撞或擱淺至關重要。中國的油輪和商船，正在一個衛星信號不可信任的海域中航行。

對台灣而言，這場衝突還有另一層意義。北斗系統的誕生，源自1995年台海危機的教訓。如今北斗在中東戰場上的潛在應用，讓外界不禁聯想：在未來可能的台海緊張局勢中，衛星導航的博弈將如何上演？

這場戰爭正在動搖一個長期假設。

SandboxAQ總經理盧卡·費拉拉（Luca Ferrara）直言：「現在真正受到挑戰的，是衛星系統可以作為定位、導航與授時唯一基礎的信念。」他的公司正在測試一種利用地球磁場而非衛星信號的替代導航技術。

費拉拉同時指出，北斗與格洛納斯的崛起，已在侵蝕美國「透過GPS主導全球導航」的戰略優勢。衛星導航，正從純粹的技術基礎設施，演變為大國競爭的新維度。

不過，美軍似乎早有準備。CSIS的斯沃普透露，美軍正在升級至新一代「抗干擾」GPS信號，專為強電子對抗環境下的作戰行動設計。民用與軍用導航技術之間的鴻溝，在這片混亂的海域中愈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