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讓你抓狂的App設計，其實大多合法

你打開一個免費App，想做一件簡單的事。但還沒開始，一個全螢幕彈窗就擋在你面前，推銷付費方案。「開始免費試用」的按鈕又大又亮，而繼續使用免費版的選項，則被縮小、藏在畫面角落。明天，同樣的彈窗又會出現。後天也是。

你心裡可能想過：「這樣的設計，難道不違法嗎？」

什麼是「暗黑模式」？

這類設計有個名字：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它是一個廣泛的標籤，涵蓋所有試圖引導、施壓、混淆或困住用戶的數位設計。研究消費者保護與數位設計的法學學者葛雷戈里・迪金森（Gregory Dickinson）指出，這個詞涵蓋了一個很寬的光譜——從單純令人煩躁的設計，到具有攻擊性的銷售手法，再到真正具有欺騙性或強制性的設計。

而最關鍵的事實是：暗黑模式的絕大多數，在現行法律下完全合法。

這聽起來或許令人不舒服，但並不罕見。現實生活中充滿了惱人卻不違法的事：超市收銀員問你要不要辦會員卡，被拒絕後又補一句「可以折扣喔」；餐廳服務生在你結帳時推薦甜點；汽車業務員一直把你往高配車款引導。數位設計不過是把這些熟悉的銷售技巧搬到了螢幕上。

法律真正在意的是什麼

那麼，什麼情況下設計才會違法？

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法及各州消費者欺詐法的核心標準是：這個設計是否可能誤導一個合理的消費者。具體而言，以下幾種設計更可能踩到法律紅線：隱藏關鍵資訊、讓可選項目看起來像必填、讓用戶誤解自己按下按鈕的效果。假倒數計時器、偽裝成內容的廣告、誤導性的一鍵購買按鈕、看似完成卻實際上沒有成功取消的退訂流程——這些都不只是施壓，而是在欺騙。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值得注意的是，法律不只追究企業的「主觀意圖」。即使沒有人說「我們要騙用戶」，只要設計在客觀上可能讓合理用戶產生誤解，就可能構成違法。法律問的是效果，不只是動機。

近年來，監管機構已將目光特別集中在訂閱制的申請流程、隱藏費用，以及刻意設計成讓人難以取消的退訂障礙上。

為什麼感覺暗黑模式無處不在？

如果法律已經存在，為何暗黑模式仍然泛濫？原因有兩個。

第一，「暗黑模式」這個詞本身就涵蓋了從合法到違法的廣泛行為，讓人覺得問題比實際更嚴重。第二，執法資源有限。監管機構不可能追查每一個App、每一個網站的每一個畫面，只能優先處理最惡劣的案例，大量灰色地帶因此得以繼續存在。

這個問題在華人市場有其獨特面貌。在台灣，公平交易委員會近年已開始關注數位平台的不公平競爭行為，但針對介面設計的專項規範仍不完整。在香港，消費者委員會也曾就訂閱陷阱提出警告，但執法力度有限。相比之下，歐盟在2022年施行的數位服務法（DSA）已明文禁止特定暗黑模式，並對大型平台設有嚴格義務，形成了目前全球最完整的規範框架。

中國大陸的情況則更為複雜。工業和信息化部自2021年起陸續出台針對App「強制授權」、「過度索權」及「誘導消費」的整治規範，部分條款實際上已觸及暗黑模式的範疇。然而，監管重點更多落在數據安全與平台壟斷，而非用戶介面設計本身。

「煩人」與「違法」之間的灰色地帶

法律之所以不禁止所有令人不快的設計，是因為「說服」與「欺騙」之間的界線本來就模糊。這種模糊不是立法的失誤，而是刻意為之——法律試圖只禁止謊言與誤導，而不禁止說服本身。

但研究顯示，即使是相對溫和的暗黑模式，也能讓用戶做出他們原本不會做的選擇。法律設定的「合理消費者」標準，與真實人類在疲勞、分心或資訊不對稱狀態下的實際行為之間，存在著持續的張力。

對於習慣了高強度數位促銷環境的華人用戶而言，這個問題或許更值得深思：當「被推銷」已成為使用數位服務的日常，我們的忍耐閾值是否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拉高？而那條從「煩人」到「被騙」的線，是否也在悄悄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