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等規模戰爭」的詛咒——伊朗會是特朗普的越戰嗎？

2026年3月，美國海軍航母打擊群正在波斯灣執行「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 特朗普政府對伊朗的空襲持續進行，但沒有派遣地面部隊。白宮稱之為「有限且決定性的行動」。然而，熟悉軍事史的人對這句話並不陌生——越南和伊拉克，都是這樣開始的。

什麼是「中等規模戰爭」？

1988年，軍事史學家詹姆斯·斯托克斯伯里（James Stokesbury）提出了一個至今仍令人不安的觀察：民主國家擅長打兩種戰爭——一種是由「專業人士」執行、不涉及普通公民的小型戰爭；另一種是動員整個社會的大型戰爭。真正的難題在中間：「中等規模戰爭」。在這種戰爭中，「有人上戰場，有人留在家裡」，這種不對稱性會從內部侵蝕民主社會的凝聚力。

中等規模戰爭的危險在於，它往往以小型戰爭的面目出現，卻在不知不覺中膨脹失控。這與克勞塞維茨所定義的「有限戰爭」（以傷害而非消滅敵人為目的的設計性戰爭）截然不同。中等規模戰爭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漂流的產物。

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資深講師羅伯特·D·卡普蘭（Robert D. Kaplan）指出：阿富汗、伊拉克、朝鮮半島、越南——這些戰爭既不是二戰那樣的總體戰，也不是格瑞那達（1983年）或巴拿馬（1989年）那樣的短期「帝國警察行動」。它們懸在兩者之間，最終摧毀了總統政府，也摧毀了美國公眾對本國外交政策能力的信任。

伊朗：一個正在形成的陷阱

特朗普要求伊朗神職人員政權完全放棄核武器計畫。在伊朗拒絕的情況下，美國與以色列的空襲持續升級。目前沒有地面部隊，但卡普蘭看到了「漸進主義的滑坡」。

如果伊朗爆發類似內戰的局面，特朗普政府可能面臨派遣特種部隊和顧問的壓力。越南戰爭從肯尼迪政府到詹森政府，花了數年才演變為中等規模戰爭。伊朗可能走上相似的軌跡。

核心問題在於：推翻一個既有秩序，與建立一個更順從的新秩序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 後海珊時代的伊拉克，就是最清晰的前車之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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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普蘭同時點出特朗普政府同時面對的多條火線：被列為恐怖組織的墨西哥販毒集團、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對奈及利亞的飛彈打擊。每一條線都像2003年的伊拉克一樣，「國內情況曖昧且難以預測」。

這對華人世界意味著什麼？

對台灣、香港及整個東亞而言，這場伊朗危機的意義遠超中東本身。

卡普蘭明確指出：「西太平洋對美國國家利益的重要性，遠超烏克蘭和中東。」中東的「永久戰爭」對金融市場影響有限，市場早已將該地區的地緣政治風險定價。但如果西太平洋——全球最重要的航運通道、供應鏈和經濟體的所在地——爆發衝突，將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這裡出現了一個值得深思的戰略悖論：美國在伊朗投入的每一份資源，都是從應對台海潛在危機中抽走的籌碼。 北京與華盛頓都在規劃台海衝突的沙盤推演，而美軍同時陷入中東泥淖，只會提高誤判的可能性。

卡普蘭的警告更為直白：台海衝突若處理失當，其規模和悲劇性將使阿富汗、伊拉克、越南相形見絀——不僅因為軍事破壞，更因為對半導體等關鍵材料供應鏈的毀滅性打擊。台積電所在的台灣，在這個方程式中處於核心位置。

「結束永久戰爭」的承諾，與現實的距離

特朗普以「結束永久戰爭」作為競選承諾。然而卡普蘭認為，正是「鬆散的言辭、糟糕的規劃、缺乏政策紀律，以及任何領導人在動盪世界中都會犯的常規錯誤」，讓他在新的戰爭中越陷越深。

這或許不是特朗普個人的失敗，而是美國作為「事實上的帝國」所承受的結構性宿命。帝國主義的本質，是讓帝國持續捲入那些潛在有利但不一定攸關核心利益的地方。每當公眾和官員齊聲宣稱「再也不要這種戰爭」之後，下一場中等規模戰爭仍然如期而至。

卡普蘭最後警告：「若領導人不夠謹慎，這些中等規模戰爭將削弱美國，並加速其最終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