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安全城市」背後：中國融資與監控技術的地緣政治

一套監控系統，可以讓城市更安全，也可以讓異見者無所遁形。關鍵在於：這套系統，究竟是為誰而建。

攝影機正在非洲城市蔓延

奈洛比、盧薩卡、阿布賈——這些非洲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正在悄悄發生一場看不見的基礎設施革新。英國智庫發展研究院（IDS）最新發布的調查報告指出，中國銀行正持續向非洲各國政府提供融資，用於建設與維護包含監控攝影機、指揮控制中心在內的數位基礎設施。這套系統以「安全城市（Safe City）」或「智慧城市（Smart City）」為名對外推廣。

這並非新鮮事，但規模正在擴大。華為、中興等中國科技企業提供技術，中國進出口銀行等政策性金融機構提供低息貸款，形成一套完整的輸出鏈條。對於財政資源有限、治安壓力沉重的非洲國家政府而言，這套方案在現實層面具有相當吸引力。

然而，IDS的調查所揭示的，遠不止於此。

貸款條件裡的「鎖定效應」

這套融資模式的核心邏輯，在於技術依賴的結構性綁定。中國銀行的貸款，往往以採購中國企業設備、引入中國技術標準為前提。這意味著，從系統設計、數據架構到後續維護升級，受援國都深度嵌入了中國的技術生態系統。

更值得關注的是數據治理問題。監控系統所收集的海量數據——市民的行動軌跡、集會動態、人臉識別資訊——在許多非洲國家缺乏完善法律框架的情況下，其儲存位置、存取權限與使用規範往往不透明。IDS的報告指出，數位基礎設施的擴張速度，已明顯超過相關法規的建立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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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背景下，不得不提及中國國內的監控基礎設施建設經驗。新疆的大規模人臉識別與行為追蹤系統，被多個人權組織記錄為針對特定族群的系統性監控工具。批評者指出，這套技術邏輯正透過「安全城市」計畫，以不同的包裝輸出至全球市場，非洲是主要目的地之一。

各方如何解讀這張牌

這個議題的複雜性，在於不同立場的人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現實。

非洲各國政府的算盤並不難理解。西方援助機構的資金附帶繁瑣的政治條件與冗長的審核流程；中國的貸款來得快，且在表面上不干涉內政。在治安改善的政治壓力下，選擇中國方案是一種務實的理性選擇。部分政府官員甚至公開表示，監控系統確實降低了犯罪率。

人權組織的立場則截然相反。國際特赦組織與多個非洲本土公民社會團體持續記錄案例，顯示這些系統被用於追蹤反對黨人士、監控抗議活動、壓制新聞自由。在民主問責機制薄弱的國家，「安全」與「管控」之間的界線極易被抹去。

從地緣政治角度看，這是中美數位霸權競爭的非洲戰場。美國與歐盟雖多次表達對中國數位基礎設施輸出的警惕，並提出替代投資框架，但在速度與規模上始終難以匹敵。對於華人世界的讀者而言，這一競爭格局尤其值得關注：台灣在數位治理與資安領域具備相當實力，是否有機會在非洲市場提供不同的選項？東南亞國家又如何在這場競爭中定位自身？

「智慧城市」的普世問題

將視野拉遠，這個問題並不只屬於非洲。從新加坡到杜拜，從倫敦到上海，「智慧城市」早已是全球都市治理的主流敘事。監控技術本身是中性的工具，問題的核心始終是：誰擁有數據、誰制定規則、誰來問責。

非洲的案例之所以特別值得關注，正是因為它將這個問題放大到了最清晰的尺度：當一個國家的數位基礎設施，從硬體到軟體、從建設到維護，都依賴於另一個國家的資金與技術時，「數位主權」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個問題，對於正在快速數位化的亞洲發展中國家，同樣具有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