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支付網絡謀求全球化：CIPS的野心與現實

中國正推動CIPS從人民幣結算工具升級為多幣種全球支付平台。這對台灣、香港、東南亞華人社群及亞洲金融體系意味著什麼？

2022年，當西方國家將俄羅斯銀行踢出SWIFT，北京看到的不只是制裁，而是一面鏡子。

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講席教授朱建東領銜的最新研究報告指出，中國正在對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進行規則層面的重要調整，目標是將其從現有的人民幣結算輔助工具，升級為支援多幣種結算、並能與其他國際支付渠道互聯互通的全球化平台。這不是技術升級，而是戰略重構。

CIPS是什麼，現在走到哪一步了

CIPS於2015年由中國人民銀行推出，初衷是為人民幣跨境交易提供清算與結算服務。然而長期以來，它在很大程度上仍依賴SWIFT的報文傳輸基礎設施，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獨立替代體系。

此次北京的規則修訂，核心方向有兩點：一是向多幣種結算開放，不再侷限於人民幣交易；二是推動與其他國家支付渠道的技術對接。若兩點落實，CIPS的定位將從「人民幣專用通道」演變為更具普適性的跨境支付基礎設施。

目前，CIPS的直接及間接參與機構已超過1,500家，覆蓋全球100多個國家和地區。但與SWIFT每日處理的數兆美元交易量相比，CIPS的體量仍相差懸殊。規模不是問題所在——問題在於，這一次的設計邏輯變了。

這個問題，對台灣、香港與東南亞華人社群而言，答案各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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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角色最為微妙。作為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結算中心，香港金融體系同時深度嵌入SWIFT主導的西方金融秩序。CIPS的擴張若能強化香港作為人民幣國際化樞紐的地位，對香港金融業是機遇；但若中美金融脫鉤加劇，香港被迫在兩套體系之間選邊，則是風險。

台灣面臨的是更直接的地緣政治壓力。台灣企業在中國大陸的供應鏈與貿易往來規模龐大，若CIPS逐步成為兩岸貿易的主流結算渠道，台灣企業的財務合規與美國制裁風險管理將面臨新的複雜性。台灣政府與企業界需要提前研判這一情境。

東南亞華人社群所在的市場——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泰國——與中國的經貿聯繫日益緊密。新加坡已是CIPS的重要節點，東南亞多國央行也在探索本幣結算機制。對當地華人企業而言，CIPS的多幣種化若能降低美元依賴帶來的匯率風險，具有實際的商業吸引力。

支持CIPS擴張潛力的一方認為，去美元化趨勢正在加速。2024年，人民幣在全球貿易融資中的佔比已升至約6%，儘管基數仍低，但方向明確。中東產油國、俄羅斯、部分非洲國家已在探索以人民幣或其他非美元貨幣進行大宗商品結算。CIPS的升級，恰好為這些需求提供了基礎設施支撐。

然而，懷疑者的論點同樣有力。人民幣要成為真正的國際儲備貨幣，需要資本帳戶的充分開放、匯率的市場化以及法治環境的國際公信力——這些結構性條件，北京目前並未準備好全面鬆綁。沒有這些前提，即便CIPS技術上支援多幣種，外國金融機構的深度參與意願仍然有限。

此外，美國的長臂制裁是繞不過去的現實。任何深度參與CIPS的金融機構，都必須評估被列入美國制裁名單的風險。這道防火牆，短期內不會消失。

值得注意的是，當前最可能出現的情境，並非CIPS取代SWIFT，而是兩套體系長期並行。不同的交易、不同的貿易夥伴、不同的政治環境，將決定企業選擇哪條支付通道。

這種「平行共存」的格局，對亞洲企業而言意味著更高的合規複雜度，但也意味著更多的議價空間——在兩套體系之間靈活切換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種競爭優勢。